「全球的/global」是未來文化的關鍵詞。
三十年前 Marshall McLuhan 預言的地球村,在今日已經片面成形了。我們可以在家中看到非洲某個部落在進行廝殺,而那兒倖存者卻無從知道我們社會的最新流行。其實何必用非洲做例子。漢堡店中吃著廉價漢堡的落魄漢子看著店裡高掛牆上的電視中女人在溫暖的家裡上網用她的AT&T信用卡購物。沒有比現實和「廣告現實」更極端了。有和沒有的差距等於兩個完全不相干也不相容的世界。即使如此,「全球化的意識」,「地球文化」等壯觀字眼的出現頻率還是逐日而多。
地球文化的現象是部份真實的。美國住宅區的錄影帶店裡,長久以來外國影片中的亞洲電影就是日本片。八十年代末期,張藝謀的電影出現;十年後,成龍開始熱門,不只是他自己所有的電影都轉成錄影帶待租,連帶著香港電影也整體出頭;由於數量驚人,日本的藝術電影現已被擠入角落。透過影像的教育,外國人對中國世界的常識終於從早期的易經、老莊、陰陽(哲學中國)...經毛澤東、文化大革命、六四(革命/變動中國)...擴大到鞏俐到成龍到香港(娛樂中國--終於認識了幾個活的中國人!)。他國文化影像的滲入,對西方國家而言,的確是一個全新經驗,這也是地球文化的重要根據--打破文化強勢國的獨霸現象。然而,到底地球文化的影響和意義是什麼?
地球文化主要是屬於耳目感官的看和聽的文化。它的內容沒有定性,好比一個迅速自體變化的千種影像,集合各種文化象徵於其流動的形體之中,在這廣大的聲音之海影像之洋中,地球文化彷彿可以保證「增進人類彼此的交流」。可是當張藝謀的電影突破文化的界限進入西方住宅區時,他的作品卻被自己人譏為「拍給外國人看的」。而張藝謀自己,在評論大陸新一代導演的地下作品時,也用相同的「給外國人看的」評語論之,認為新導演應該嚐試從心裡拍出一些有熱情的電影給自己人看。「給外國人看的」這句話反映出來的心態很值得推敲。首先,只有當作品被歸納為藝術時,這個討論才會出現。第二,反映出批評者和作者對文化的「標準形象」有不同的理解。不同的原因可能是作者的創作觀很新,刺激了一般人積習難改的保守觀點,因此受到批評。如果沒有外國的因素,則可用「離經叛道」,「標新立異」罵之,如果外國人居然喜歡,那就自然治以「給外國人看的」。而這句話的真正意義是,作品滿足了外國人對中國的「窺視性關注」,洋人從作品中再度驗證到他們想像的中國,但是這個「想像」往往是批評家代替外國人想像出來的。他們基本上不解外國人為什麼重視這些作品,因此十分不安,甚至禁止作品的放映,限制作者的創作。所以,彷彿完全有益無害的地球文化交流現象,有時反而會引起莫名的疑懼和誤解--看什麼看?--他們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是你讓他們看到的,你是文化的背叛者,你使窺視的眼睛再度侵入我們的文化中。
另一方面,世界大熱的香港商業電影卻能免於相同的譏評。換句話說,如果一個文化外銷品的目的是純娛樂、純消費,人們,無論是自己人或者是他人,對它文化內容含量的「正確度」和「豐富度」其實沒什麼特殊期望。人們不會因為港片中子彈如炮竹般開花爆炸而覺得醜化了香港的社會繁榮。細節實在無所謂,我們只是想借此笑一笑,嚇一跳而已。任何商業消費文化追求的都是最大公約的賣點,最忌諱因民情不同而產生「懂」的障礙,所以地球文化也注定濫用表面象徵以求全於普及。其實,當今在西方--傳統的文化輸出強勢國--吉光片羽的異國文化熱度,和十九世紀末期歐陸的中國熱,日本熱有何不同?一樣地擷取能接受的文化採樣,中立成「風格」成「時尚」,然後溶於自己的文化內容裡;對於文化的原產地還是照樣一無所知。
換個方向來看,傳統的文化輸入國只要自己的東西被東洋國或西洋國所留心,那就是全球化的明證,至於第三世界國家是不是有所聞,則誰希罕。再細看今日彷彿琳琅滿目的外來文化,依舊是美式娛樂日式流行歐式浪漫,之外的國家只有在政治變動時才出現於新聞,至於文化內涵,除非某特色文化已在西洋國大大流行,否則一蓋不感興趣。當台灣有線電視剛出現時,偶爾可在MTV的頻道中看到印度、東南亞的流行音樂,那些跟災難無關的歌舞笑容帶給人超級的時空震憾(我居然看到當地人也看的內容!),是很有地球村的味道。可是後來有線電視業者號稱為了「迎合觀眾口味」而把這些地區的節目取消,眼界頓時縮水,地球變形。科技電訊的發展雖然使人的距離客觀縮小,但是如果沒有一顆開放好奇的心,人和人之間,文化和文化之間的主觀距離依舊遙遠,在這種事實下,何必侈言地球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