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告白式的唯一主觀,客觀的責任就落到讀者的身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而這問題的答案也就是閱讀者對故事的解釋。在宋代--元稹自己都成古人的百年之後,鶯鶯傳被收入太平廣記中,是當時不少人都有印象的著名故事。有印象,是指略知故事首尾,卻不見得真正細讀過。士人聚會時,好講故事,鶯鶯之事也因此常支離不全地拿出來感動座上客,一般的好奇又是那麼典型地集中在疑問「到底有沒有張生這個人」,或者「張生到底是誰」?典型,是因為自古到今,讀者對一篇動人小說的第一期盼就是--「但願這是真的」。於是,有人說張生是張籍,而王銍,趙德麟對照元稹的年譜,得出一個結論:元稹就是張生。一旦張生的謎底大白,鶯鶯傳也跟著被鑑定為真實故事,因此更值得為這段無果的緣份垂淚,嘆息;然而這還不夠,更要把故事中的關鍵情緒和關鍵時刻提煉成詞,用各種似曾相識的濃情句子和自古到宋所有相關的愛情典故,來放大故事中特殊而含蓄的情感描寫;把傳奇用當時的流行文體一般化,把某個前人的私人故事化簡為普遍而模糊的眾人經驗;最後,還得把它配了音樂借歌妓之口唱出來,在全宋的應酬狎邪氣氛中點綴幾許仿唐幽情。這裡說的就是趙德麟根據鶯鶯傳做的商調蝶戀花詞。詞本身雖然十分無聊無文采,卻也是趙氏闡述。有意思的是,趙先生所選擇詞曲化的片段,和後代戲曲西廂記前半的主要場次一致--對鶯鶯傳發展關鍵的相同認識;然而對趙德麟而言,鶯鶯情事畢竟還是件真人真事,因此他對憾事結局仍然尊重而保留,還有心跟著感傷。
可是到了元代--元稹做古後五百年,真人已遙遠,真事已沒意義,故事的發展和結局再也由不得唐代當事人,必須符合廣大戲曲觀眾的心意,那就是美滿和團圓。其實,在憾事形成之前,張生從始亂到終棄都是自己主動,可說是與求與取,因此他的心情不無得意,愉快,驕傲,失魂;完整的戲劇化起伏,難怪元人會很自然地把鶯鶯傳改編成喜劇:元稹不再是張生,告白成了敘述,人物成了傀儡 ,開始直述著自己的內心,全知地說著他人的心思,張生白,鶯鶯唱,老夫人白,紅娘唱,七嘴八舌,句句都是人們愛聽的話--好一台熱鬧非凡的千古經典才子佳人拜堂大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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