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之始

張宗子的回憶不敢造次,等在第一篇【鍾山】,明太祖的墳地;第二篇【報恩塔】,明成祖「吞吐」出的光輝「大古董」之後陸續而出。

宋人寫的國都回憶如【東京夢華錄】【夢梁錄】,空間時間也是由中心點--皇朝--出發,皇朝是國都最大消費者,社會階級的定義者,年曆的頒佈者,國朝存在的象徵,活力由此有次•序、有章•法地源源而出,帶動整個國都的生命一層層在想像中顯影。但是張岱卻選擇兩個皇室死物作為他書寫明時生涯的起始。

墳墓是記憶的象徵。祝英台的〔哭墳〕,所哭的記憶經驗是此生不可能再有的絕對唯一,所以哭到墳開縱身而入殉情而亡,英台等於活活被記憶所吞噬;明中期流行的小寡婦〔上墳〕小曲,曲中年輕寡婦在上丈夫墳時,露骨懷念當年夫妻間的種種溫柔,記憶過於鮮活而變成慾望的陳述,道德寡婦變成危險怨女,她上墳上的不再是死去的丈夫,他,已模糊,而是兩性間的溫柔慰藉,他,很普遍,小曲因此被官方定義為淫曲,在明英宗時京師下令禁唱。而馮夢龍【警世通言】中【莊子休鼓盆成大道】的〔搧墳〕女子,最能面對記憶。故事說莊子碰到一女子混身縞素,拿著扇子搧著一座新墳。莊子問緣故,女子說和丈夫生前有約,墳土乾了才可再嫁,所以努力搧墳使墳土早乾自己可快嫁。女子搧的是墳,乾的卻是隨逝者而去的舊生活,當記憶終於風乾成往事一片,創痛癒合無痕,女子可以坦然進入新的關係。(印象不負責:小寡婦上墳小曲到民國還有,記得在中央研究院的俗文學收藏裡,曾見過好幾冊薄薄的,印得很粗糙的小寡婦上墳小曲。另有怨女心聲類的小曲如五更什麼什麼的。也就是半夜想異性類。從印的水準可看出成本低,因此印得量大,閱讀的人多。有時這類小冊子後還有斗大字印著不准翻印的版權宣言,甚至還咀咒翻印者的句子。很有意思。多年前曾轉了三趟公車到中研院去看這批俗文學資料,還抄了不少,現在全忘了收到哪裡去了。)

鍾山,對張岱的意義是什麼?

對逝去朝代的第一個追憶印象竟是開國皇帝和開國功臣一齊在選擇陵穴吉地。他們像辦喜事一樣積極籌備著後事。死亡在此一點沒被忌諱,並不是他們期待死亡,而是期待死亡後陵墓的風水龍氣,能庇佑朱氏福祚綿綿長存。所以鍾山和死亡和結束無關,卻和王朝的命脈息息相關。當然,好風水不只是一代之好,鍾山吉地裡已埋了孫權,還有梁誌公和尚。兩位先入者都像活人一樣得到禮遇,孫權被留做守門,和尚得到封賞。(不知朱元璋可曾想過,孫權的吳不過幾年而已,可見這地不靈嘛。)

張岱把鍾山排第一,是要向他死去世界的秩序致敬。這是他和明皇帝唯一經驗。宗子雖然家室顯赫但自己還是平民身份,最高只和皇室末裔魯王有接觸,卻沒見過真天子。不過活皇帝沒見著,他在一六四二年倒在南京參觀了一次中元祭祀朱元璋的大典。

張岱在夢憶中總以「余」自稱,只有在鍾山和魯王兩篇用了名字「岱」;自我暫且退讓,謙虛的子民出現;原來只有家族、地方、個人的世界暫時居後,之上隱形遙遠的朱姓皇族暫時籠罩。然而張岱在描述大典時,還是捨不得一貫的笑謔態度(現代說法是幽默),處處可感到他在偷笑;譬如他說肅靜的儀式中,不小心咳一聲,內侍叱道:「莫驚駕!」(=不要把太祖靈魂給嚇跑了!);譬如他記錄敬供太祖的食物的簡陋;譬如他說犧牲牛羊在第二天祭祀完畢後,「已臭腐不堪聞矣」。張岱透過這些詼諧角度把祭典活潑化、個人化,明太祖當時彷彿真降臨了,而南京的暑氣也彷彿逼到現代了。祭典好像一點也不枯燥,有機會我也要去。

夢憶的版本不少,在乾隆時期金忠淳輯刊的「硯雲甲編」一卷本裡,鍾山一條除了現在所見內容之外,還有一段。那一段是在一六四四年明亡後寫的,其中提到在一六三八年張岱去南京住鷲峰寺,看到明孝陵上黑氣一股直沖牛斗星,之後流寇四起。接著記一六四二年祭祀之事,但語氣完全不一樣。這次從亡國人的角度寫,原來那年朱成國和王應華奉命修陵,把枯了三百年的大樹連根拔起砍為薪柴,工程深入地下數丈,「識者為傷地脈,泄王氣,今果有甲申之變;則寸斬應華亦不足贖也。」而在寫現在所見的祭祀一段中,僅說「壬午七月,朱兆宣簿太常,中元祭期,岱觀之。」全沒提到傷地脈罪過之事。

短短一段「鍾山」應該不是同一時期寫的。寫祭典部份該是在四二年觀禮後寫出,那時無從知道明的氣運在兩年後就要走漏怠盡,所以筆法仍可俏皮,態度仍可詼諧;而兩年後大勢已去再回首當年,一切的現象都成大難兆因,筆法收斂,態度凝重。夢憶序中張岱所說「憶及書之」的有機自然的書寫,在「鍾山」一則並不如此。鍾山的回憶是刻意編寫的,鍾山象徵明朝氣運,建國到亡國,from epic to tragedy,有明一代二百八十二年生命,全從太祖墓穴看出。被刪去的末段,應該重新加入,那是呼應第一段開國元勳擇穴的軼事,他們不知道的結局,現在張岱告訴他們,把他們當年的期望做個終結,讓跟死亡無關的陵墓死亡--張岱完成了元勳們起始的後事。至於「鍾山」中段所細描的祭禮,可呼應張岱結尾所說,「今歲清明,乃遂不得一盂麥飯,思之猿咽。」雖然亡國後,太祖不可能再受後代祭祀,但這段文字每次被人閱讀時,不是又一次在讀者想像中演出,儀式得到再一次的執行?而心情停格在國未亡之時,氣數仍是未知。

如果刪去甲申之後寫的段落,鍾山故事則停留在「上墳」的一刻。沒有最後的悲劇做休止符,鍾山之後等待而出的追憶,似乎可以源源繼續沒有止盡,就像任何一本明小品一樣;加上硯雲本中的甲申片斷,夢憶多則出一個時限、一個有效日期,一切都只有在這範圍內有意義,之外,就不是那回事了。而當所有的追憶都說盡時,墳土也乾,另一個存在終於可以正式開始。


串夢

假定今日陶庵夢憶的篇章順序真是張岱當年寫的順序,那麼或許可以從「憶及書之」的章節間看出張宗子意識流動的痕跡--這是我最初對夢憶發生無比興趣的原因。但是人的想像運作猶如一個沒有安排、無法控制的超文本,堅持篇章間的潛意識相連恐怕沒什麼意義;尤其在深入閱讀之後,發現張岱寫作夢憶時,不是宣稱中的自然自動書寫。不過,即使現在發現了不少「故意」,我還是捨不得放棄當初的假設,由此而生的穿鑿和附會,就算是另一起癡人說夢事件吧。


曹志漣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