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夢憶序」,陶庵夢憶也不過是一部文學成就高的隨筆類筆記。張岱在夢憶序中清楚理性地定位了這本書的時空,定義了它的性質和目的;而這寫作目的本身又定義了文字的風格、結構、和氣氛。夢憶序讓讀者意識到我們在讀一本「回.憶.錄」--很可能是中國文學史中的第一。
所有個人經歷的書寫,都牽涉到回憶--記得有一天…,我最難忘的…,印象最深的…。然而在這些情況裡,回憶本身不是目的,而是一個無意識的大腦活動把以前發生的事喚出以供描述寫作。對於作者而言,寫作的時空和過去和未來並沒有什麼差別,都是在同一「時境」之中,因此書寫片段的時間常常不明,有時明明是多年前的事,寫得仿彿是上星期發生的。
夢憶序中卻有著絕對對立的兩個時空,相對的二元是以果.報相關連,而「果」都是張岱已經斷裂陸沈的明存在所種下的因,「報」則是他在新時境中必須「因」此而承受的折磨。「今昔」之感在夢憶許多篇章中強烈流露,「永遠不再可能」的事實,使得「憶」--回憶,追憶,夢憶--成為有意識行為:唯有通過「憶」的途徑,過去的世界不只是重現而已,而是能永遠活.著。
張岱是在靠一己之記憶力來進行他的「復明」大業。
國破家亡後,張岱原本想死,夢憶序一開始就說。「自輓詩」都作了,幾次要自殺,卻又放棄了。他不是貪生;沒有大明一朝的庇護,他已被剝奪了所有特權,三餐不繼,落魄淪喪的清朝日子,其實也沒什麼可「貪」的。怕死?張岱從親身的體驗忽然了解,所謂伯夷叔齊不食周朝米在首陽山上活活餓死,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他們會面臨太多生命意義的挑戰,使得「一死了之」的觀念而非行動變得很難。他們的殉死,張岱認為是後人的裝飾語,說的是遺民節操的最高理想型。然而他的摯友祁彪佳在抗清失敗後,選擇了理想型投水而死;畫家陳洪綬也剃度為僧。無論是激烈的棄世或者消極的遁世,兩者都是一種「負責」,在天翻地覆之際,盡那為人臣、為人民的最高責任--那位居道德榜首的偉大的「忠」,讓個人的「明存在」能夠純潔完整。可是遺民張岱在權衡之後,決定自己有一個更大的責任,是超越殉國和出家之上的,那就是完成他從崇禎元年就開始寫的明朝人物傳「石匱書」。
明朝亡後十年石匱書完成。彼時責任完結,張岱卻也不再談論生死,就繼續地活了下去。他在越絕詩小序的開頭寫著:「忠臣義士多見於國破家亡之際,如敲石出火,一閃即滅,人主不急起收之,則火種滅矣。」不知宗子是否順便感嘆著自己?活過來了,他。之後的三十多年,他繼續回憶繼續寫,似乎這兩者是他唯一能讓自己的存在有意義的方式。
私想四:不知張岱有沒有薙髮留辮?夢憶序一開始說,明亡後,他「無所歸止,披髮入山,駴駴如野人。」,難道是在剃度外另一種逃避清髮型的方法?當然,如果只依字面意思想像,那就要見笑大方了。披髮是春秋時期「未開化」民族的髮式,對孔夫子是有些恐怖的象徵的。除此之外,披(被)髮相對於束髮,有著出世相對於入世的意義。披髮的張岱他的文明世界已經覆亡,他因此變成野人/化外之民,老朋友見到他有如「毒藥猛獸,愕窒不敢與接。」披髮一詞以活生生的形容喻指近乎瘋狂的精神狀態,別輕讀帶過,該多加穿鑿。
陶庵夢憶就是寫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刻。在火種滅絕冷卻之後所寫的西湖夢尋便完全不能和它比。或許是大悲的時空讓張岱的回憶反而變得特別鮮活?或許是生死未卜的危境使他寫得特別用勁?這些都是可能,但都是次要的可能。刺激張岱寫出奇文陶庵夢憶的主要動力,就是張岱自己說的很明的--懺悔。
在現代語言中的「懺悔」是誠心悔過改錯的意思,是一個良心道德上的反省行為,而沒有什麼宗教的含義。可是追溯字源,就發現「懺悔」一詞原是佛語。「懺」不是中文,而是梵語ksamayati懺摩的簡約,原義是「請忍」,也就是「乞容恕」,再說得白一點便是「請前人忍受我悔罪」。「悔」則是不折不扣的漢語,兩個字作一詞的典故則始於南北朝時期(西元五世紀)的南齊竟陵王蕭子良。一天晚上他做夢夢到東方普光王如來所,聽如來說法,而說到懺悔之言。醒了後把這個夢告訴了蕭衍(未來的梁武帝)、王融、謝眺、沈約。後來梁武帝得位,想懺六根罪業,而寫了懺悔一篇。佛學詞典中對「懺悔」一詞的解釋是「懺:陳露先惡;悔:改往修來」。同時從這個觀念演發出許多懺法儀式,其中有所謂的「三種悔法」,第一是「作法懺」:向佛前披陳過罪,身口所作,一依於法度者,為滅犯戒之罪。
當張岱說「遙思往事,憶即書之,持向佛前,一一懺悔,」時,他的作法是完全符合佛家懺悔之義的。其實仔細分析夢憶序的用詞,其中的「果報」,「罪案」,「慧業文人」,「名心」,「名根」,「佛家舍利」等都是佛家的詞語觀念。除此之外,從夢憶中也可看出張岱一家和佛家有著很深厚的淵源,雖然張岱的父親倒是精通道家的(張家真是三教大融合!)。張岱不見得是個吃齋唸佛的虔誠佛教徒,他六根太不清淨了,即使明亡後他對俗世的牽絆依舊深切,然而宗子佛性強,佛教是他在尋求命運解釋時唯一的依靠。
明亡後,殘酷的現實使張岱從一個一無所有的新角度去反省過去的王謝生活。他把種種果報條例如下:
以笠報顱,以簣報踵,仇簪履也;
以衲報裘,以苧報絺,仇輕煖也;
以藿報肉,以糲報粻,仇甘旨也;
以薦報床,以石報枕,仇溫柔也;
以繩報樞,以甕報牖,仇爽塏也;
以煙報目,以糞報鼻,仇香艷也;
以途報足,以囊報肩,仇輿從也。
前後正負兩極的生活境遇,原本罄竹都難書的複雜,透過單一句型對立詞組,簡煉有力地完整鉤勒而出。每一句都含有兩個張岱,雖然不能硬生生地按著字面想像--一個戴著笠帽穿著布衣吃著粗食住在破戶睡在硬床石枕上的張岱,和另一個簪髮著皮裘吃上肉精米聞香鑑美僮從前呼後擁的張岱--但和實際狀況應該不遠了。(古人好用典,例如甕牖繩樞是句形容貧戶居所破爛的成語,在這兒張岱把它拆成兩句用。如果我們就以為他現在住的地方是用繩子代替門樞開關大門,用甕來遮掩窗子,那就又要見笑了。典的使用讓讀者看不到真貌而只得象徵,實在是隔靴搔癢霧裡看花…)張岱並不見得要用這一段來忠實地描寫他的前後生涯,詞組僅是傳達大意不是在敘述真實,甚至細就時對句的用詞也不很平等。這一段的重點其實應該在句型。
句型的結構是:以(現在的)報(過去的),仇(過去生活中的一面)也。如果把省略的主詞加入則句子該是:(某)用(現在的)來報(過去的),(因為)仇(過去生活中的某一面)。而這主詞「某」該是誰呢?大難之後生活的困苦理當是不可避免的情況。所以或許是「時代大環境」或者是那抽象的「蒼天」使得張岱受苦。然而放入句中卻又說不通:老天以粗米報精米,因為仇視甘旨的緣故。老天對好生活和壞生活理當一視同仁,所以無所謂「仇」,也因此不當為「以」的主詞。再從上下文推敲,這兒的主詞應該是張岱自己。如果這麼解說,句子的意思變成:因為他把過去的「簪履輕煖甘旨溫柔爽塏香豔輿從」視為仇,所以要用相對的惡劣來報.仇。
初讀這段文字時,難免會誤會張岱的貧戶生活是序中反覆提及的「報」。但是若按上面所解,真正的報還在更大處--國破.家亡。張岱實際上要說的是,過去鐘鳴鼎食的生涯錦衣玉食的生活導致了今日大悲的局面。他一人無法挽回時代,只好在個人生活中以自我放逐(駴駴為野人)和自我折磨來贖.罪。他說:「種種罪案從種種果報中見之。」列舉的苦樂都是和身體感官慾念有關,同一具身軀為著贖前世之罪而承受痛苦,在這幾乎是一報還一報的對等情況下,肉身的罪案尋到了償還的途徑;可是意識上的呢?
張岱說:「飢餓之餘,好弄筆墨。」挺奇怪的句子。通常都是在主要的時間之餘,如「忙碌之餘」,「工作之餘」,做些旁的有興趣的事情,如蒔花弄草,如釣魚,如繪畫。或許明亡後張岱的三餐成了最花腦筋的事,飢餓成了每天生活中最突出最主要的感覺,因此他會如此說吧。而「好弄筆墨」,如此不經心的說法,彷彿書寫只是種癖好,雅興,趣味,一種可有可無的行為。張岱把「筆墨/書寫」輕淡化的原因,是因為他這裡要筆墨的「內容」。他指的不是石匱書的寫作,那可是大明歷.史,是傳千古的大業,是比殉國都有意義的大事。這兒他所指的卻是他的私.人.想.念,和整個大時代動亂來比,太無忠孝節義,太微不足道了。宗子不需要現代陳先生的指責,他自己都知道陶庵夢憶的書寫是「雕蟲」,是「夢囈」;然而他想寫,想把這每天每夜都在他的腦海中盤旋的影像紀錄下來,而在此國破家亡之際,唯一能使隨筆式的寫作呈現意義、注入道德份量、成為值.得、成為可、寫的途徑,就是懺.悔。
為了懺悔,為了反省,張岱的記憶因此被自由釋放出來,他可以「憶.即.書.之」,再持向佛前,一一懺悔。而在篇章間的結構上決定「不次歲月,異年譜也;不分門類,別志林也。」他會特別提出年譜和志林兩類,是因為他知道所寫的內容可以用這兩類來分。年譜是一個人一生的編年大事紀。沒有年月日直線發展的結構,則是一個人一生大小事的隨時、同時發生;志林作品如東京夢華錄,如帝京景物略,每一景都在實際的東南西北方位中,每一事都在實際生活的類別裡,充滿人為的秩序。如果把秩序打破,所有的事、物、景色將會依著作者寫作時聯想的運作而自然有機地出現。多年後張岱寫西湖夢尋時便依著志林的結構,多篇夢憶中和西湖有關的文字這次便放在適當的位置;當張岱編瑯嬛文集時,所有的文章都是以文類來分如序、傳、記等,夢憶中某些文章也依此重新分類。
張岱對陶庵夢憶結構的刻意安排,是為了配合憶「即」書之的「即興」式書寫,也可以忠實地保留下懺悔過程的發生順序。這將是無歲月拘束的個人一生,無門類阻隔的種種以他為中心環繞而出的人、事、物、景。夢憶是張岱的回憶在大悲基調上的意識流動紀錄。如果夢憶現在的內容次序就是張岱當年寫作時的原次序,那麼我們非常難得地見證到一個三百多年前的「間歇性發展的意識流」。
張岱在進行懺悔時良心的真悔與不悔,全不是論說的重點。真正的重點是,由於「懺悔」,使得書寫追憶成為一個有意義的行為;是懺悔,使得張岱在紀錄自己的前半生時,能夠跳出年譜和志林的刻板格式,而任由意識導領寫作;也是懺悔,能讓陶庵夢憶自然以「我」為中心,以「我」為出發--我的家族,我的城市,我的朋友,我的所見--;同時也因此寫得特別精緻認真。換句話說,懺悔成就出「陶庵夢憶」的文字風格,結構形式,在晚明小品文學中樹起一家風格,呈現出超前的新時代感。
讀法第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