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法第二,未完待續

2000.2.22


懺悔夢之始


曹志漣寫,請讀而勿襲















稀薄。

褪色。

暗淡。

殘缺。

模糊。

變形。

顛倒。

錯誤。



氣氛稀薄。

感觸褪色。

聲音暗淡。

景物殘缺。

人事模糊。

世界變形。

人生顛倒。

時代錯誤。




【陶庵夢憶】:明清人張岱的回憶文

Steampunk/蒸氣雱客:從cyberpunk演變出來的詞。

捨cyber/制動而加steam/蒸氣,這叛逆的龐克從科幻的未來,回到了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期當蒸氣機還是人類前進的動力來源。故事總是在城市發生,steampunk是群怪人,實驗各種機關製作出各種機巧,代表著變動時代的地下文化。

很奇怪地,很風馬牛地,我覺得張岱是一個steampunk。我可以想像他講究著全套最新顛覆時裝,考究著最刺眼的配色安排,然後端坐在秋光園子裡,研究泉水的滋味和古書中的怪字。面對置身的文化,他研發出一套另類寫法來形容來解釋;大概就是這麼一個銳利的偏鋒,剖開了包裹著明末世界的刺鼻樟腦霧,救出了一些活生生的人,釋放出許多活生生的感覺。

他用他的個人文字推動起他逝去的世界,文字是他的動力,因此他該是一個文字雱客。

張岱,字宗子,號陶庵,又號蝶庵,明朝浙江山陰人;山陰,現稱紹興。

風馬牛:馬喜逆風而奔,牛喜順風而奔,故北風則牛南而馬北,南風則牛北而馬南。故曰風馬牛不相及也。(語出左傳僖公四年)張岱:夜航船卷十七:四靈部,走獸類,頁六二0。〔返〕

私想一:黃裳先生曾收集到張岱曾祖張元汴所作的「不二齋文選」,書的前頁上附了一張作者小像,是個穿著官服的精瘦老頭,黃裳因此說:「不知怎的,我總想張宗子一定也是這模樣。」(黃裳:岳麓書社本《琅嬛文集》代重印前言)。幾乎所有古作者的畫像都是滿臉皺紋眼袋奇大的老人,印象中真沒見過壯年古作者的肖像。因此黃裳對張岱的想像,其實等於沒想像;而讀黃裳的文章,我還覺得他才是個嚴厲精瘦的老頭,只不過穿著現代服而已。古人不見得必「老」。張岱對我沒有年歲,沒有面目,卻是一股屬於現代敏銳的聰明,而且親.切。


張岱在「自為墓誌銘」中,詳細寫下自己的生辰:明神宗萬曆丁酉(西元一五九七年)八月二十五日卯時生;而他的卒年卻沒有定論,根據有限的史料推測,有人說張岱至少活到七十五歲以上,有的說他年八十八而亡,更有的說高壽九十三。

其實張岱到底是何年去世並不重要,他的人生在西元一六四四--明朝滅亡那年,就停止了;那年,他四十七。之後活著的日子,幾幾乎又一個等量的四十七年,張岱的生存的目的竟是回憶,依賴著記憶重活一遍他的前半身,依賴著文字使他的私人世界還有那個亡朝的眾人世界臻於不朽。於公,他完成了滿載著明人傳記的「石匱書」,「史闕」;於私,成就出「陶庵夢憶」,「西湖夢尋」,「瑯嬛文集」等等。(張岱的著作很多,從瑯嬛文集中保存的書序來看,共有三十五種,在他活著的時候出版的只有一種,到現在絕大多數都失傳了。)




「夢憶」寫於明亡後頭一兩年,二十多年後他完成「西湖夢尋」(自序做於康熙十年西元一六七一)。然而要正式刻板印行卻都在張岱百年之後。一方面張氏家破無財力付梓,另一方面張岱所記載的明末事蹟太過敏感了。描寫西湖景色的「夢尋」最先在康熙五十六年(西元一七一七)輾轉在廣東刻印,而「夢憶」卻要等到乾隆五十九年(西元一七九四)年方才出版,至於「瑯嬛文集」則要到光緒三年(西元一八七七)才終於刊行。

私想二:好險。夢憶算是與後世有緣。


光緒十七年(一八九一)春天朱慧深先生很偶然地買到了張岱「史闕」和「瑯嬛文集」的稿本。兩本手稿行楷字跡相同,都是寫在墨格竹紙上,半葉八行,行十八字,白口,單闌,稿本樣子有如帳簿一般。同時原稿上有許多剪貼改動的部份,經三世紀的氣候考驗,已「片片欲作蝴蝶飛」了。朱先生相信這是張岱的親筆書,「史闕」在張氏後人保留了三百多年,到清末才從浙東山中流傳出世;而「瑯嬛文集」則是錢塘丁氏八千卷樓的收藏。

簡直不能想像的奇遇。百年前居然還有搜到宗子原稿的可能。

明朝時紙張有很多種,竹紙價最廉而質最差。

「口」,是指古書頁裝訂對折時的中間折縫部份,如果折縫上沒有黑線,就叫白口。如果有黑線,就叫黑口。

「闌」,是書版四周的線叫做闌。單闌是一粗線。而又有雙闌,則是內細外粗雙線。


綜合起來看,張岱是用最便宜最陽春的本子來寫作。底稿完成後要更改,便另寫紙上,剪下貼在要修正的地方。




而那「陶庵夢憶」是否也是寫在墨格竹紙上,如傳家之寶脆弱地保存在子孫手中,直到書成一百五十年後才被刊刻?而現在,人們隨時可以在摩登書店中順手拿下宗子名著,以四個西點麵包的價錢就把經典帶回家。西元一六四四年一個文人在家破人亡後的私人回憶,能從寫在黑格竹紙的行楷,歷經四世紀,脫胎成為現代印刷體,掌握在珍惜的讀者手中,讓晚明的氣氛再度瀰漫--太太太不可思議了。


「陶庵夢憶」二十世紀末理所當然的存在,其實是書運中的極端僥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