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碟 報 紐 約 - - - ) ) )
文•圖：姚大鈞
5-29-2001 初
7-14-2001 定
紐約是個交媾的地方，只能這麼說。
全世界的來人，都聚在此地把本事傢伙掏出來較量，不管你是玩錢、玩名。彼此相交，刀劍相吻，名利於焉而生。
曼哈頓當然也因此是個貨品過盛的地方，可就唯獨稀有唱片這一門似乎不然。一般的民用唱片固然四處可見，但若要講究異、逸，就不是外人幻想的那麼簡單了，沒錯，即使在這塊人人讚歎的奇地。
得先聲明，咱並不是唱片「收藏家」。作音樂／聽音樂向來只是劇烈的心靈追求，本能衝動慾望的興起與滿足，所謂「性空緣起，緣起緣滅」。
擁有唱碟簡單，但誰能擁有音樂…
音樂可不是紫檀木椅，誰出錢就誰的…
收藏家，收而藏之者。我郤願收而散之，共享之…
收藏家？像咱這種聽了但不買「kind of blue」，沒有半張 bill evans ，拒買各名牌名碟的人能算得了唱片收藏家嗎？抱歉，平生對於各式「收藏家」，不論是收書畫文物傢俱火柴，從沒有任何特別的 respect；當然，前輩高人王季遷、王方宇、翁萬戈諸位先生們那一品味層次、那一眼力境地、那一學問功底的除外（恰巧三位先生全在紐約週邊，王方宇先生已不在世）。不過，又回頭想想，今日若尋得像 stomu yamashta 的絕版 LP 唱片，尤其那十多年前得而復失（被我賣掉）的 iroha 系列，任何高價我都會不眨眼地掏錢，這不是收藏者又是什麼。有收藏的人也不見得叫收藏家，那麼叫個 player 玩家吧；不！或許，該像紐約的唱片精 S 君（見下文）脫口而出喚我為「record boy」吧。
到紐約，讓人嘴上不斷會冒出的形容詞就是 over-hyped：聲過其實，捧過頭啦。怎樣才叫作 over-hyped？且先隨手舉幾個例子說明如下（以下大段冗長但必要）：
OVER-HYPED 「聲過其實」類:
JOE'S SHANGHAI 鹿鳴春 - 9 Pell St. 唐人街
鹿鳴春這飯館招牌，據開飯館的朋友說，原起於瀋陽。不過今天，鹿鳴春在香港是個粗糙拙劣但郤大受港人歡迎、水洩不通的北方菜館；在柏克萊是菜色頂尖正宗但家道中落的北方館；而在紐約，這個老字號郤被套在這家被洋人吹捧得不像樣的上海館子上。
你看洋人評這餐館時必定提到它的灌湯小籠；密不露汁，入口即化，多麼神奇云云。然而，是他們以前沒吃過灌湯小籠包，還是這館子作得特別好，這可是關鍵哪。就像外行人評某某人彈爵士樂老歌，多美妙多動人云云，可他是說那六十年前的老歌作得絕妙好聽，還是今天這琴師彈奏得好，得分開而論，豈能「混為一彈」？
為了試探他們手藝，今次特點了一道難菜：蟹黃豆腐。端上來的郤是一盤笑話，幾片老大的豆腐橫躺在一堆黃醬裡。用日本嫩豆腐作菜本來就是偷懶的辦法，再加上，豆腐是豆腐，蟹醬是蟹醬，兩相分離互不侵犯，味道根本沒燒進去。不禁憶起十六年前季遷老先生到舊金山，閒談書畫後，與現北京故宮博物院的楊院長一同陪王老到一家他心愛的潮州館子，那天那道蟹肉豆腐，真蟹肉，真豆腐，蟹豆相融渾然一體，味道鮮美到畢生不忘。順便一提，王老上館子是不看菜單的，只從容地自口袋中掏出一紙，上已預寫好了他要的特別私房菜，菜單上是沒有的。那就是都板街上二樓的笑笑飯店，該址現已人去樓空嘍。
RAGA - 433 E. 6th St. 東村
宣稱是具有印度風味的時髦西餐，結果是連基本西餐店水準都夠不上，郤厚著臉皮索取一級餐館菜價的黑店。夠下流。
INDOCHINE - 430 Lafayette St. 東村
印度支那店內並無傳說中的名模雲集，更沒有期望中的東方主義。只見高價位的菜單和女侍的勢利德性，並無特別刺激之處；對了，還有，僱來端盤子的全是個兒不高的東方少男，與瘦高的西方男女侍者成了奇特的、有意無意的差別。不過，baby squid salad 小墨魚沙拉口感的確棒透。
CHELSEA 區
整個鵲兒喜區都聲過其實。人們，不論外行內行，總愛說，蘇活區的藝術先鋒們今天都被迫遷到了這塊新的倉庫區啦。最好笑的是，紐約人還真的以為紐約今天仍然是世界藝術之中心，也真還有大批人仍舊以為畫廊牆上的油畫和擺擺東西的裝置藝術仍然是今日藝術先鋒。天啊，醒醒吧，慢了三拍半的人們（這裡四分音符為一拍，一拍等於十年），這早已不是六十年代了！把頭伸到外面天地瞧瞧吧！
排骨大王（？）- Little Italy 區
穿過 Canal 街往北離開華埠閒逛時，老遠的，嗅覺神經通知我這方向有炸排骨。果然，大約在 Hester 與 Baxter 街交口，見一「排骨大王」招牌，細看竟有「台北武昌街排骨大王」字樣。不免點了一客排骨飯，不料端來這盤炸排骨乾白無味，這不打緊，飯上澆的死灰色醬汁硬是沖發惡臭，差點嘔吐；真要吐，不是譬喻。固然這也不過是供工人們解決午餐的髒兮兮街邊小店，可憐可憐人家吧，但謊言，不論出自總統還是小販之口，同樣讓人動怒；這是對台北武昌街正宗江浙排骨大王的侮辱，更是對客人的侮辱。今天的台北人倒是可以去武昌街的真店試試，尚保存有三十年前老店百分之七十的味道哩，包括那小方木凳。
WILD LILY TEA ROOM - 511 W. 22nd St.
Chelsea 區畫廊街的街頭那家店，野蓮茶室。這種黃金地段、漂亮店名加門口擺設給人很多幻想。據內線朋友說女老闆為了開店特別回到台北的布拉格咖啡店專學泡茶。然而餐點實在糟糕，真不入流。總共丁點小店，沒幾個位子，內容與一切時髦宣傳、門面擺設及世界級地點，全都對不上。讓人懷疑是否店主資金過多無處投。
NOT OVER-HYPED 「名符其實」類：
RICE - Mott 街二二七號（龍崗餐室）- NOLITA 區
記住這個「嘛街二二七號」沒錯（用廣東話讀）。這個被日本、西方各手冊、雜誌吹得天都要塌了的 RICE 新潮可愛小館，的確是有一手。絲毫不起眼，總共沒幾個座位，僅有一位女侍的黑鴉鴉小店，十元以下可以吃到各種亞洲風味的簡便菜飯；菜一律蓋在一碗飯上，因以得名。特別推薦咖哩雞飯，這可是與平常吃的中式或印式或泰式 curry 幾乎沒什麼關係；碗中不東不西，百種基因，龍蛇雜處，有毛豆、葡萄乾、杏仁、香蕉、椰乳、等等，但雜交得巧妙，成功。最好是加三塊錢配上該店特有的綠米（有點像北京的綠色竹米），更妙。紐約是東方主義重鎮，不管吃穿文藝各方面，但 RICE 是我所見玩東方主義最聰明最有趣最成功的一罕例。當然我提這個店是別有用意的，也就是常提到的跨族採樣音樂的優劣成敗、音樂藝術中的東方主義／新東方主義／自我東方主義論述與實踐的真正癥結核心，等等。RICE 小店是一啟示。
DAWAT - 210 E. 58th Street - MIDTOWN 區
連續十五年被 Zagat 餐館評鑒選為本市最佳印度餐館。果然名符其實。光從還沒上菜前送的蘸餅用的薄荷綠醬的滋味複雜度，及背景播放的印度揚琴輕音樂之低限纖細感，就察覺出此店的不同凡響。裝潢高級，服務上上乘，菜味考究。午飯去吃，廚師特別推薦套餐為上選，二人份桌上擺滿六個銅質小鍋及大小盤點，別忘了再叫杯灑了 pistachio 阿月渾子碎末的 mango lassi 芒果奶酪，包你只恨自己胃不夠大。美中不足的是，印度 naan 麵包作得實在不及格，可以肯定是隔夜的舊麵舊油。同一條街左右都是最高檔新式洋風印度料理，不過看來都已失純正印度風味。BTW，若到加州，必得一嚐 Berkeley 的最高級印度館 Zaika；手工印度壁畫，印度鏤花柚木椅，四鎊重的銀飯鍋，正統 sitar 音樂，現烤的印度麵包，菜鍋中的百種香料，小說長度的菜單解說，法國菜一般的高價，是唯一能讓人不沾酒就醉倒的餐館。 （看來好像該寫本金山灣區吃喝玩樂手冊）
NOBU - 105 Hudson St. - TRIBECA 區
明星 Robert DeNiro 等人開的高價位日本館。天真的紐約雅痞以上這家館子為榮，硬要堅持告訴你沒先訂位別想進它大門；挑剔的饕餮郤把它罵得體無完膚，說老夫花千百美金不是來看你跑堂臉色的。其實也沒那麼嚴重。服務人員態度固然隨時在有問題邊緣徘徊，但要知道顧客群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說句公道話，你到這種虛偽勢利炫耀俗氣的地方來，幹嘛還在乎桌上桌下人們那種 snobbish 的臭臉呢？要講禮數要看笑臉請到加州去。吃飯吧，菜作得還是挺好的。不過要有心理準備，準備用一大疊美鈔去換幾片小魚肉。若能蹭到別人請客，那才是最高段的 Nobu 吃法。
MATTHEW COURTNEY - 蘇活區人行道上
要說傳統筆下功夫的新藝術的話，我欣賞的是那個現在沒房子住 (英文叫 "between apartments")，淪落蘇活街頭的光頭藝術家 matthew。Matthew 年約四十， 亮光頭，削臉頰，眼神銳利，一件空軍橘紅夾克，黑皮靴，打扮抖擻，人窮志不窮，一瞧就知非等閒之輩，是上鏡頭的料。果然，曾作舞台藝術工作，曾上公共電視，如今在人行道上擺起他以當日的舊紐約時報為畫布用油彩筆畫的抽象人物。造形概念好，線條感流暢而有把握。有一小幅長袖人物與漢代陶俑不謀而合，似有一種漢代生命力。人物浮在紐約股市數字及氣象報告天氣圖上，頗具諷刺性。你要說它只是平凡的裝飾畫也不能算錯，但我看的是他這個人生存的整體現象，一種活生生的創作，一個藝術家的鮮血與空腹，特別就在當下、這個蘇活 biosphere 生態球中的這個街角。我嘴上跟他聊著構圖線條，腦後神經末梢間郤同時閃現過今天早已全面強勢占領蘇活區的阿爾曼尼、噗啦噠等名牌服裝店香水館，和剛走出的超級地頭蛇霸權名牌畫廊 O.K. Harris，閃過前天才聽說的某個台灣所謂女畫家剛住進她在蘇活買下的一層百萬美元的 loft 畫室，現正開始找設計師重新裝潢，可不是因為她的畫好，就只因為她有個老公還在台灣賺大錢……對整個所謂藝術生態只覺喉頭一陣噁心…
五糧液 - 36 W. 48th St. - MIDTOWN
久仰大名的這紐約四川館口味還挺地道，菜一上嘴就知道廚子是巴蜀空降來的。辣油純正，其他一切如麻辣肚絲等，就都好辦。不過基本功夫菜「水煮魚片」居然作不好，百思不解；夠不上成都標準，也還遠遠不如舊金山的北京老闆開的小四川福恩園。作成孔雀狀的刀硯是道必嘗的拿手奇菜。此店價錢實在過高，不過，八十六街還有家分店，滋味略遜，但服務較親切（硬要送我杯五糧液），價錢也低一截。
幹嘛在此閒扯一堆吃喝評鑒？因為，紐約最強最精彩的，真正名符其實的世界級文化活動，就是吃館子。其他什麼新藝術新音樂，都是唬外人的。
當然，紐約還有一項是貨真價實絕不騙人的，那就是各大博物館裡的中西藝術美術收藏，你可以距離三公分地對著古代各國真正偉人的真正偉大作品呼吸，不過這個大家都知道的。
對於所謂的紐約新音樂圈（若這件國王新衣果真存在的話），我的興趣等於零，或該說，等於負值。加上爵士樂早已死了多年，這次不聽任何表演。不過還是得承認，為了 joseph jarman 我還是去了 vision festival 前衛爵士音樂節，因為在 art ensemble of chicago 的最後幾年， jarmen 已經離開該團了。開幕當晚在紐約最 over-hyped 的前衛表演場地，紡織工廠，一個一塌糊塗根本不適合音樂演出的高舞台場地。開幕式是由 joseph jarman 和倆朋友在台上站著唸半小時的佛經。心經等佛經自然是根據日文拼音本唸的。jarmen 本是光頭，一身全套日本和尚行頭，焚香擊磬。之後的正式節目即興是由 jarmen 和紐約的老牌前衛即興高手 douglas ewart 及日本老牌前衛爵士打樂手豐住芳三郎 sabu toyozumi 合演。因三人毫無新意，有點「慢了三拍」（這裡四分音符為一拍，一拍等於十年），且 jarman 連 saxophone 都沒拿出來，對此段演出之聲音內容現已全無記憶。之後是一個紐約的電吉他三重奏，聽了頭一小節前五個音符，徵求同伴的同意後，我們立即奪門而逃，上街吹風散步，整個音樂節再沒聽下去。
還能存檔心中的音樂印象是紐約的真正地下音樂：地下鐵裡的三段音樂記憶：一是即興南美風味（皮亞左拉式的）的小提琴與吉他，流暢自然而真誠，混著鐵軌氣味和煞車聲，比地面上高貴音樂廳內的許多夢想此風的古典樂明星琴師感人十萬倍。二是那位自彈吉他自唱，另外同時用雙腳打著電子鼓的獨行俠。一人樂隊本來自古即有，但此兄裝備特佳，麥克風、效果器、擴大機、音箱、譜架，加上腳前一線排開的一共四個電子低音鼓踏瓣觸發 MIDI 訊號再接到一部 Roland 鼓機，除了 kick, snare 外更有 crash、 ride cymbals 等採樣，樣樣齊全，一個單人的搖滾三重奏在幾個手拉紙箱旁展開。頂著地鐵車擠灌來的強風，樂聲抖擻暖人。三是常在地鐵車廂內見著的那位乘車的中國男子，一手拎一鼓起的葫蘆形布袋，一手拎一小板凳，從面前走過去，懂的人馬上就懂了。一夜，候車時，果見此兄遠遠在對面站台自個兒小板凳上坐著，以琵琵輪指奏著 361761676453333333333333... 電影「教父」主題曲 ，也有掌聲零散的幾下，再往下開始撥掃哀涼的華夏古曲時，洋人們的注意力自然的就轉開了。
某二胡地下工作者
要說起正事兒，曼哈頓的唱片行，倒並沒有什麼中心區，分散各地。沒有大賣場（連鎖不算），沒有明星店。一切，要靠你自己無比堅強的慾望、毅力和體力。當然，若要求不高，格林威治村和聯合廣場一帶的店子也就夠玩的了。至於紐約各大小 CD 專賣店及連鎖流行大店如 tower, hmv, virgin mega 等，在新奇音樂方面全無可觀，都不在本文範圍內。
還有小烏克蘭區、小意大利區都有些百年不變、時光凍結、純樸可愛的老舊雜貨店，裡頭也都有些原地文化的三四十年前的塵土老黑膠盤，但連我都挑不出什麼特別引人的片子。真要搜刮的話，城外的法拉盛、布魯克林也應該有更多的新移民族裔商店。當然，曼哈頓如此之大，必定有太多小店藏污納垢，躲著有你夢中的致命碟。比如我知道我若北上哈林，深入虎穴，必定能在某黑人小店中探得某張絕版三十年的 Mandrill 靈魂專輯黑膠。生命中，一切都只是時間問題。但生命中好玩的東西太多了，怎能單玩唱片…
另外得聲明一下，這篇短文是專給有志走訪實驗音樂、前衛音樂、前衛爵士、絕版 LP 黑膠的朋友用的，只聽各式搖滾、流行、另類、電舞、傳統爵士，生年干支為辛西、乙丑，五行犯沖的朋友們請轉身迴避，千萬別浪費時間讀下去，這裡應該不會有您需要的唱片情報。此刻我的重點興趣包括：russian songs, hindustani music, exotica, orientalica (我的私人樂類), oddballs, avant-garde, experimental, sound art, progressive rock, soul, 60s/70s post-coltrane jazz... 等等，特別注重絕版碟。
當然，紐約市內生態變化消長劇烈，碟來碟往，店起店落，這類情報日新月異，本文所記僅反映二００一年初夏情況。其他更新的情報還望樂友們奔相走告。
OTHER MUSIC - 15 E. 4th Street 西村
若在曼哈頓只有些許時間，只能逛一家唱片行時，OTHER MUSIC 自然是不二之選。到紐約，先鑽到這兒，沒錯。這店子在紅黃巨無霸 tower records 店樓的正對面（BTW, 紐約 tower 從前黑膠時代爽極，今天爛極），在這地兒取這名兒，就是擺明了說：專賣 tower records 不賣的「其他音樂」。
店內雖像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方盒子，但光線明亮，氣味絕佳；或者，更準確點，應說是，從貨色、分類、擺設、店員／店主身上，聞不到什麼他地這類自認菁英小店常有的惡氣；光這，就不容易了，如果你跑過這類小店的話，你會懂我意思。不過我也見過有批評此店為最自大最作作的唱片店的，我想問題是在於評者完全不認識裡面的各種新音樂吧。聞態度怪味我鼻子最在行，可以告訴你，這家店：clean。真要挑骨頭的話，收銀台的毛頭小女生挺愛在掃描你的唱片條碼時，端詳著唱片套，飛飛眉毛，口中咕噥一句「cool!」之類的，好像她真懂許多，能評斷你的選擇似的；有趣。
店中甚至專派一男店員站立人群中，不時地禮貌地主動上前問客人有沒有要幫忙的地方，找唱片，推薦唱片。赫！多麼坦蕩蕩（雖然我的兩個小難題他都沒答出來）。架上 experimental, contemporary（他們合稱為 OUT（逸）；而傳統帶搖滾拍兒的他們合稱為 IN（正）），電舞，搖滾，德搖，獨搖，哥搖，後搖，前衛爵士，等，都各有不少。進門的立架上正在主打德國 mille plateaux 公司的 clicks & cuts 第二選輯，你該懂了吧。
進門右手一面專櫃還有各類新舊黑膠，也是真正誘人的地段。此店舊黑膠數量一點都不多，三四百片之譜，但選貨甚精，每片用亮膠套仔細地封著，不過標價也是相應的高價位。絕版前衛即興類 LP 片子動輒三十美元。牆上高懸一張超罕見盤：一九七五年梅津和時/william parker 合作黑膠，硬標到五十美元；一笑置之。另有數碟許鐸克豪森七０年代 deutsche grammophon 黑膠片，價錢雖貴，也是應該。而最罕見的，要屬那張七０年代初 nonesuch 出版的 xenakis 的 electro-acoustic music 黑膠專輯；千古絕盤，高掛牆頂，在內行眼中，真可謂鎮店之寶。不過牆頂那張唱片的確切標價已超出我的近視／錢包焦距之外，所以沒看到，也不太想知道。要不是 Electronic Music Foundation 已發行該碟 CD 的話，可真得要搬梯子了。
很明顯的，這 OTHER MUSIC 已不只是一家唱碟交易所，它更是一個新音樂口味／音樂風潮的指標。另外，不久前開張的 OTHER MUSIC 哈佛校區劍橋分店，也表明了它的知識份子菁英指向。而在它劍橋分店裡，數日前還有日本作曲家竹村延和的特約現場演出。
BLEECKER STREET RECORDS - 239 Bleecker Street 西村
搖滾 LP 為主，兼有少量爵士。貨色、店子各方面都乏善可陳，但標價低廉，比如今次所見有 YMO 日本原 Alfa 版的 Technodelic，附原 obi 帶及日文解說，僅十二元；el chicano 絕版 cinco 五元；seals & crofts 絕版 down home 二元等。
DOWNTOWN MUSIC GALLERY - 211 E. 5 street 東村
地下層。路數有些摸不清的一家單走道小店。CD、LP 混雜。CD 多屬前衛即興類新碟，我沒看。現代爵士 LP 是其可觀處，比如德國前衛爵士前輩 gunter hampel 的罕見 LP 就莫名其妙的有一堆。荷蘭 willem breuker 也有不少張超罕見黑盤。另附一段小型的現代作曲家 LP 欄；見韓國現代作曲家尹伊桑一張早期六十年代黑膠，不幸內裝唱片與外套不合。LP 標價平穩合理，稀有碟則偶爾稍稍過高，如 arista 公司的 anthony braxton 不算太稀罕的絕版盤 new york, fall 1974 標成二十元（一般標十到十五元間）。
KIM'S VIDEO & MUSIC - 6 St. Mark's Place 東村
kim's video 是當地錄影帶連鎖店，但它並不只賣／租錄影帶，更有 CD, LP 等。此為其最大分店。現代作曲有一 CD 專欄，雖距完整齊全還差太遠太遠，但是各種樂類也都有個幾張代表。實驗音樂另有一規模不算太小的專欄；日本實驗聲音噪音又另自成一小格。玻璃櫃台內還陳列有三吋實驗小碟等特殊包裝品，櫃台後牆上有實驗樂專刊等書本陳列。
可怪的是，此店內部照明極差，天花板上的小燈並不打在唱片上，因此店內到處是照明死角，昏暗得無法閱讀唱片封面，店內裝潢格調甚低甚廉，活似一家低檔的色情錄影帶店。店員模樣也不頂靈光。購物感覺糟糕透頂，是我所見過最悲慘最不引人流漣的唱片行。但，它恐怕確實是紐約市內實驗音樂的最大唱片區，與 OTHER MUSIC 頗有拼頭。當然 OTHER MUSIC 是完全不一樣的調調，時髦，潔淨，明亮，聰穎。
二樓 LP 區除了搖滾，爵士之外，更重 funk 與 hip-hop。雖然有大量的，除了對 DJ 外不太有意義的，新發行品及再版新發行品，還是有著一批不多也不太少的老唱片。這也是它最有意思的地方。此區黑膠一般標價合理公道，幾個美元光景。但你也別想撈到什麼便宜，因為標價者顯然識貨者，稍稍稀罕的片子，立即標成二十美元。
FINYL VINYL - 204 East 6th Street 東村
所有導遊手冊上都會提到的「最後乙烯膠」 LP 專賣店。五０六０七０年代黑人靈魂及 funk 最強，兼及爵士、六十七十年代搖滾迷幻；店內絕無半張 CD 。由於各種文字介紹的強力吹捧，初進此店者頗有大呼上當的可能。然而你若真是內行，一張張檢視後會慢慢發現它確實有其厲害之處。比如，牆上掛的都是高價珍貴黑膠，我昂頭一掃，立刻發現一張北印度古典歌唱家 Pandit Pran Nath 的超級稀罕唱片 Earth Groove。
臉上飽經風霜日曬，長髮／花格布衫／Levi's 牛仔褲／Converse Allstar 紅布球鞋（咱們七０年代正統）打扮的瘦小老闆總是有說不完的話，不管是在電話上對太座說，還是對顧客你說。不過，此公是真內行；本來作的是專業古董估價的職務，轉營此唱片行已十五年。就由於 Pran Nath 那張唱片，和他聊扯了半天。
這老闆對於各別古董碟的詳細行情確實是滾瓜爛熟的，單從隨便與他談到的冷僻的印度音樂家 Pandit Pran Nath 就可以證明。他說他經營此店十五年來只見過／知道三張，都極稀罕（這點沒錯，他只出過三張個人專輯），除了面前這張最早的 Earth Groove 和 Gramavision 公司那張以外，只有法國 Shandar 出版的另一張。他說 Shandar 那張也曾經過他手，當時他標價二百美元，立即賣出，後來有人告訴他別地有一張標三百元也已賣出。
對於 Pandit Pran Nath 唱片，我的興趣動機並非出於崇拜，其實或許是反崇拜。Pran Nath 晚年住在我們小城裡，教學度日。當時他在此地有名的學生有印度 sitar 名家 Krisha Bhatt 及同在金山灣區的太睿軟鯉 Terry Riley。九十年代初常在街口見 Pran Nath 一身潔淨米白色長衫背心印度裝扮，印度小帽，兩支眼睛被老花鏡片放大後鼓得大大愣愣地，不知所措地在紅綠燈柱下東張西望。當時每見他這等名人，郤如此孤零無助地在街上遊蕩，總是不忍地替老人家擔心。
然而對於 Pandit Pran Nath 的音樂我早已領教過，並非美國人宣傳的那樣。嗓音顫抖不穩而即興無神，最重要的靈性頗感欠缺。當然這本當是該宗流派的風格基調，早期大師 Amir Khan 不是更低調、更反高潮嗎。不過我總不覺得 Pran Nath 的優點在他的藝術，當在他的師表人格吧。其實，真正深沉的印度音樂主角大師，怎麼可能甘願被美國嬉皮，比如拉盲羊、太睿軟鯉，或是英國嬉皮喬治哈里森這些人捧到外國來團團轉呢？印度音樂不同於其他音樂，必須紮植在印度母地上。總之，眼前這張唱片 Earth Groove，六八年在印度最早的錄音，又證實了我對 Pran Nath 的感覺。 （此碟已在「前味音樂網」電台節目週年特集中播出）
這碟 Earth Groove 固然是稀罕中的稀罕，郤只標價三十五元。我與老闆聊到老唱片標價問題。他說，幾十年來，買唱片的人他見得多了，人間百態收藏家的心理他可摸透了。人們總是抱怨唱片貴，但沒有人在撿到便宜時記住自己賺了多少，總只記恨自己虧了多少。他說，收藏家們為什麼不在心中作個平均？他認為價錢的高低賺賠終究會 even out 打平的。他也不在乎自己哪張碟價標低了。這個 even out 的收藏者應有的態度我是完全贊同的。比如我對他說，我知道這次結的賬裡的那標價十五元的山下勉太便宜。他問我認為該標多少，我說至少三四十，他聳聳肩說他不在乎，說他剛在電話上跟人約好要去看一張值一千元的靈魂樂稀罕絕版碟。
這老闆還有他另一古董哲學，也就是任何古董碟，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你嫌貴，他不嫌。你不買，他買。一個蘿葡一個坑，一切東西終究都會落到合適的主人手中。這就是我欣賞的老嬉皮的豁達。
可唱片店我也見多了，一間唱片鋪子就是老闆個性人格的鏡像。這 FINYL VINYL 的鼎鼎大名，與這仁兄的個性、學識有絕對關係。我說您這店兒在美日各大書報上可是無一不頂禮推崇的，他說開店以來從不登廣告，開張後日本人在一年內就有雜誌專文大幅採訪報導，可在店旁轉角的本地唱片迷郤還不知此店的存在，他同那人說，你知道嗎？我確定你唱片朋友之中就有人絕對來過本店，只是他們沒告訴你！哈，老闆可是摸透了唱片迷的心態，寶貝獨佔，不願分享。不過，並非全都如此，本文即一證。
A-1 RECORD SHOP - 439 E. 6th Street 東村
幾個聒噪不堪的法國人經營的一家時下舞曲 LP 專賣店，店中分 soul, jazz, hip-hop, beats, disco 12", funk 45's, reggae, house 等欄位，明顯地是以 DJ 為對象。然而確實有個不算小的爵士欄位，不幸的是，只限七十年代爵士搖滾類，至於傳統爵士與前衛爵士則基本不收。
此店店主進貨的標準、看唱片的角度，似乎單從時下的六０七０年代出土文物的 vintage 復古潮流，而非各種音樂的本身意義。真正爵士樂或靈魂樂收藏家在此絕對無法滿足。
這幫法國人二手 LP 標價過高，絕大多數普通片標價十二或十五美元，很少有幾塊錢的價牌。二手唱片老手從這種不論片子情況新舊好壞，不分普通稀罕一律十五元、二十元的無標準定價法，立即可看出店主對古舊唱片的音樂內容及當下二手市場行情的完全無知。這是一家衝著 DJ 熱潮而非本著愛樂熱忱而開的撈錢黑店，很明白。
在我常去愛去的高水準二手店中，舊 LP 的標價是一塊、兩塊、兩塊五、三塊、四塊、五塊，一直到五十塊不等都有的。統一售價？笑話！藝術／藝術品哪有世界平等的？愈是內行，愈是誠實的店，標價分等愈細。
JAZZ RECORD CENTER - 236 West 26th Street, 8th Floor - FASHION DISTRICT
不要懷疑，在你覺得絕對不可能有唱片行的死悶小街上，硬照著門牌號碼堅持上電梯到八樓就沒錯。老舊灰暗無奇的大樓中就藏著這麼一家十足認真嚴肅的爵士唱片「中心」。完全像個老辦公室的這店，門上雖然沒這樣寫著，但確實是：閒人免進，行家必到。
店分三進，進門是老闆辦公桌兼結賬台；二進是緩衝區，放些 CD、海報之類不相干的玩意兒，幾個年輕人聊著爵士 CD。其實在這種唱片店裡見到 CD 好像挺不專業的；不過算了，直直向裡走，反正 CD 全藏在紙抽屜裡，眼不見為淨。最裡頭，是個大房間，倉庫似的，一座座鐵架上擺滿裝著 LP 的紙箱。沒什麼轉身空間，沒什麼廢話。進來你也別多說廢話，往 A 或 Z 區走吧。
LP 貨藏從老爵士初刻版到七十年代算是什麼都有，不過前衛爵士確實太少，不是很能滿足某些人。定價合理，並不因為店面嚴肅而亂標，不過老爵士原刻盤也幾乎一律四五十美元。
天乾水淺，魚不上網，今次碟獲量偏低，只拿下幾張 valentina ponomareva, zbigniew namyslowski 這類超級罕見但美國人根本不聽也不懂的共產爵士碟（封面全俄文）。正好，各取所愛。
猶太老闆 fred cohen，黑膠鏡框，鬍子刮得乾淨，跟他四週貨品分類整齊和黑漆窗框白漆牆壁的色調都很配合；其人認真仔細俐落而友善，更重要的是懂行。在這兒跟他作買賣是愉快的。逛唱片行、買唱片這個過程，本來就不該只是銀貨互換，該帶點兒樂迷同好之間默默的契合心印；如貫休所謂：「禪客相逢祇彈指，此心能有幾人知。」
ETHEREA - 66 Ave. A 東村
東村邊緣位置稍偏的這家年輕可愛的小店，以 electronica, dance, ambient, experimental 為主，然而從德搖迷幻到現代爵士，新的舊的，CD, LP，什麼都有一點。標價特別合理。
年輕的老闆顯然也是玩電子音樂的，與朋友談的是昨天買了哪種合成器。店小自然不能重數量，而得以品味取勝。此店味道相當怡人：從店名本身，到老闆的全黑 techno 裝扮，到店裡播放最新的 electronica，到唱片行專用藍色提袋，都充滿自己個性。
ROCKS IN YOUR HEAD - 157 Prince Street - SOHO
地下層丁點兒小店，以老搖滾 LP 為主。爵士 LP 也有那麼幾張。沒啥可說。
SECOND HAND ROSE MUSIC - 127 W. 22 St. 鵲兒喜區
可能是紐約最大的綜合性 LP 集散地。原位於六道十四街的這家老店「二手玫瑰」一個月前才搬到這個 Chelsea 區內位置偏僻的新址。第一次跨進這店時，瞄了瞄架上 LP 敲竹槓的荒唐標價，再聽到店主立刻解釋：「全部 LP 一律七五折」，我立即扭頭就走出店門。開什麼玩笑！
當然心裡明知道這是可能暗藏極品的地方，離開紐約前只好再次下馬。絲毫不討人喜歡的店主講話的那種吹牛誇張，和他 LP 的超高標價一樣荒繆可鄙。此處 LP 的要價只能說是到了持槍搶劫的地步。一般二手店常見的破爛片子就要十五、二十美元；稍稍稀罕的片子動輒四五十美元。我提得起興趣的片子不幸全都是五十元以上的；見一張略為好奇的 Billy Harper 加女聲四重唱的超級絕版盤，竟標成九十元！開玩笑，我對爵士樂不是那種窩囊 sucker 的狂熱法。
用了近兩小時翻箱倒櫃地狂掃過古典、世界、爵士各牆一遍，由於片子髒舊，雙手黑灰。不過，罵歸罵，倒是刮出稀有絕盤數碟，美鈔自然也是大疊的、綠綠的、情願的送交老闆手上。較值一提的有珍夢露主唱的法國各電影插曲、山下勉三十年前的超絕盤、名鬥牛士 manolette 場內被刺死的廣播劇等，至於價錢這兒就不提了。
由於老闆的貪婪虛偽不上道，在這兒與他作買賣氣氛沒什麼愉快可言。然而不得不承認的是，這可能是全世界唯一在看片後送客人濕紙巾擦手的舊唱片店 :-)
ACADEMY RECORDS (12 W. 18 St.; Academy LP store - 77 E. 10 St. - Union Square 區)
這種二手唱片店該是樂迷的最愛：店小貨精種類多，沒有態度問題，沒有裝潢，沒有廢話，只有滿到天花板的一堆堆乾淨便宜的好貨。二手 CD, LP 各類皆有，但古典 LP 最強。這家芝麻小店應為全紐約最精采的古典 LP 集散地。二手古典黑膠標價之低為全市所見最平者。一般古典黑膠情況乾淨完好（內行所謂 near mint 等級）的，一張僅兩塊五到五六元不等。絕版稀罕的最高也不過十元或十多元；絕少有標價超過二十元的。此店古典黑膠標價已非公道二字可形容，似乎該說標得太傻。另有古典、當代、搖滾、爵士、民族的 CD 部門。店面太小，擠得水洩不通。唱片流通量可是相當大的，有志者當反復造訪翻撿。
該店的流行搖滾爵士現代等類黑膠現已另闢一分店囤之，在東十街七七號，叫 Academy LP。分店更小，以鏡子充場面，看來貨流量相當大，貨色也有可觀處。標價仍然合理公道。收銀台後還神秘兮兮地掛著一張極早期約六十年代法國具象音樂的選輯黑膠，皮耶爾翁希等人的，近百元，沒錯，現在英美日等各地年輕收藏家最吃這套，唱片行也最愛收集這類玩意兒以抬碟價／身價。不幸我對法國兩位具象皮耶爾可都是完全無動於衷，只收下店中其他數碟，比如極罕見的 samuel beckett 的名劇 endgame 錄音（alan schneider 執導一九五八年紐約首演版）一套十五元；繁複樂派作曲家 brian ferneyhough 長笛作品集十八元等等。
VINYL MANIA - 60 Carmine St. 西村
電子舞曲黑膠專賣店，門都沒進。
跳蚤市場 - 6th Ave., between 24-26th St. 週末
這幾個市集今天乏味得實在不像個大都會的垃圾場，雖然聽說紐約跳蚤市場以前很好玩。看來似乎舊傢俱仍然是最精彩的。其他什麼破鍋爛碗臭衣舊褲生鏽五金，貨櫃運來的大陸新假古董，你眼珠也都得一一掃過。至於唱片嘛，沒戲。髒的髒，爛的爛，一箱箱的八０搖滾狄斯可黑膠，翻都不必翻。偶爾也能在某小攤上以一元價錢拾得一張六十年代 THE SUPREMES 的靈魂黑膠，旁有一人羡慕地說，就光買那封套我也要。
NOSTALGIA - 217 Thompson St. 西村
店如其名，一淒涼老人看一淒涼黑膠店。黑膠唱片也同樣淒涼老舊平庸不吸引人。過氣男女老歌手唱片最多，另有爵士欄，但都不出色，且價格有點離譜。逛此店感覺全似參觀大陸的小博物館，僅一老婦看守的那種冷門展覽室。拍拍兩手塵土跨過門坎走了出來…
「S RECORDS」
其實，真要走訪絕版秘碟，所有紐約街邊店家都不夠看，得去見這位寶貝仁兄，直搗其私藏。此公雖是 LP 貿易家，但家藏絕不輕易示人，原因是他藏貨甚精而標價頗低，深怕有人買他碟只為轉手牟暴利。
這個週六早上九點。五月底的離奇陰雨。空背包裡只裝一把折傘。第七大道上一棟公寓大樓裡。
稱他 S 君吧。 S 君年紀六十，身強力壯，特有個性。從他舌簧之利，反應之快，幽默感之強，話之多，幾乎可以肯定他至少是半個猶太人。S 君住十樓一昏暗小 studio 公寓，床邊、衣櫃、廚房裡全是一箱箱古董 LP 落得高高的，從目光可及處估計至少就有兩三萬張，總數則不明。S 一邊站上床搬唱片紙箱，一邊告戒我：兄弟，千萬別溺於此道，落得如此下場。我說：老兄，我也差你不遠啦。
像 S 之前在電話上叮嚀的：「記住，這次我只給你看很小一部份唱片。記牢這點的話，你高興，我高興，大家都高興。」嘿，他老口氣儼然古畫收藏家，好像誰要去他家求見百萬美元宋元名跡一般。嘖，我就是到王季遷、王方宇二位老前輩家中看宋元明一級國寶也沒這些囉嗦。
S 君讓我敬佩的是，he knows his stuff。今天時間和機會都極有限，所以我只求觀 ODDBALLS 類，或說，怪誕類吧。多年前收得的，不管多冷僻的老碟，他都如數家珍。我這邊隨便抽起一碟，他透過老花眼鏡遠遠的就會說，「噢，那張賽車引擎錄音唱片啊，小心，我記得碟上有個小洞。」劍一拔出鞘，果然，一點不錯。
S 君另一可愛之處是，直爽不愛騙錢，見我抽出太過份的怪碟，就說，「拜託放回去，放回去，什麼鬼東西，買那幹嘛」，或見我研究了半天又放回去的，就說，「唉，放回去就對啦，誰聽那玩意兒。」
不過問題是，i know my stuff too。在一張又一張的驚奇荒誕，在我表面上與 S 君不停的嘻哈談笑的下面，我雙眼突見異碟一張，心中砰然一驚。此碟乃畢生所見最怪誕者，封面平淡無奇，封套郤向左開口！！而唱碟內容，雖標題寫得不清不楚，說是「聽覺記憶」云云，我立即悟出是正反兩面完完全全的空白寂靜 silence 刻紋。這張一九七四年的五十二分鐘無聲刻盤，可以說比咱悅憨愷寂老禪師的四分三三秒更加狠毒絕情，而比法蘭西斯哥羅培茲的無聲 CD 更是早了整整二十年（「快了兩拍」）！顧不得 S 君在旁的冷言勸阻，我立即拿了下來。咱服了。
後來發現這是 Jerry Cammarata 非正式發行的唱片，此碟為史上最長的無聲音樂創作，已入金氏紀錄。而此君早已為數項金氏紀錄的保持人，包括連續在紐約地下鐵唱了九十六小時的歌。
連這都說了，其他什麼色情唱片、賀卡唱片、猶太笑話碟、心跳聲診斷法唱片、天主教徒結婚手冊唱片，等等等等，也就不必多描述了。又與 S 聊了聊古代唱片史，他回憶到六十年代是唱片的黃金年代，在那些日子裡，唱片在人們生活中是最酷最偉大的東西。S 憶起嬉皮年代，說他到舊金山 Haight/Ashbury 時已是六八年左右，到了才發現黃金時代早已過了三年啦。
走出 S 君公館，record boy 皮夾可全扁了，肩上的唱片包郤塞得鼓鼓的。
DIA ART CENTER - 548 W. 22nd Street, 鵲兒喜區
在傳統二維三維前衛藝術氣數已盡的情況下、電腦數位藝術流行風潮主導下，前衛藝壇近來也開始在畫廊美術館中大火油爆炒作 sound art 聲音藝術及新前衛電子樂。東京，倫敦，紐約皆然。
DIA 是老牌的前衛藝術中心。DIA 的書店特別值得一看，前衛藝術理論書本畫冊藏量豐，沙發自由閱讀，以特約藝術品當作四面空間設計的空間中，感覺有如最高級藝術圖書館。門口有曾在 DIA 展出過的聲音藝術 CD 及前衛藝術互動光碟等。甚至有天下第一位中國行動藝術家台灣來的謝德慶的七十年代一年一個行動作品的互動光碟。
另外，紐約 Whitney 博物館這次的電腦數位藝術大展中就有聲音藝術一項，不過都是從已出版的現成 CD 中截選出來的，對我們圈內人來說，沒有新鮮的玩意兒，不過對一般樂迷來說，可能還是有不少平日聽不到買不到的怪碟。在 Whitney 門口的禮品販賣部也賣全部入選的聲音藝術／電子音樂 CD。
資深的唱片收藏家可能較能領會到，在唱片行收到珍品，主要不是看你在 synchronic 時間橫軸上跑的地方／店數多少，而是看你在一個貨源充沛的定點上能守上多少 diachronic 時間縱軸上的年頭。換句話說，這不是突襲戰，而是長期的爛泥戰。不過，說得細些，每個不同的唱片行，也都是縱軸的活點，透過藏者的出手入手，都能有縱軸的有機殘留，因此橫軸上多跑些地方還是能稍稍彌補縱軸投資之不足。
總而結之，搜訪稀有唱片古董碟，就是這麼回事，該是誰的，終究就會到誰手上。另外，收唱片不是收明代傢俱，唱碟持有者並非音樂擁有人。隨緣隨興，不可強求，不用自喜，不必歎息。重點在於享受這個過程。旅途愉快！
（潛字第０一０五二九號）
Copyright © 2001 subborg•姚大鈞•潛味音樂網
跨國版權聲明•轉載請先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