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星空，寂寂人海。
我孑然一身，到那裡去尋找──那能夠拯救我生命的愛？
當我這樣發問，即有吟詩從天飄落﹕
“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你就在這裡
──獻給我的愛人和所有愛過的人們
詠娟
一
仿佛沉睡了幾千年。
我被夢魘纏繞，久病不起。
可怕的夢境，一個連著一個﹕
……桌上擺滿了豐盛的宴席和飲不盡的瓊漿玉液，但我卻飢渴著，不得不蹣跚著腳步漫山遍野地尋找野果，挖掘清泉。……我在一張金色的小網上拼命地爬行，網下是行屍走肉橫行的萬丈深淵。可是，我爬來爬去，怎麼也找不到一根網線的端頭，能夠通往那個叫做“彼岸世界”的地方。……月光粼粼，手指林立，我焦急地穿梭往返於那些指向月亮的手指中間。手指越多，我越找不到月亮。……下墜，往黑暗的深處下墜，我心力枯竭，傷痕累累。……
忽聽得有人對我輕聲耳語﹕“幸福在此，痛苦在彼。”
頓時，心窗大開，夢境全無。
睜開眼睛﹕
你，就在這裡。
二
月光明媚，清風徐徐。
我們坐在一起。
任憑白雲聚散，斗轉星移，
你就在這裡。
月亮就在這裡，
你的愛使我直接見到了她。
見到了她，就是回到了家，
就是進入了永恆的幸福裡。
你在此處，
我去彼處，怎找得到你？
三
落花是彼，果實是此。你就是那花神。
我痴心地悲悼落花，卻不知那只是你的一件舊羽衣，而你，早已住進了眼前這甜蜜的果實裡。你玩著成長的把戲，我卻傻傻地被騙到了彼處，去哀悼你。
眼前的彩雲是你，彩雲飄過後呈現的藍天還是你。我這健忘的人，又痴迷地奔跑著去追那遠去的彩雲，你卻微笑著站在我的身後。
逝去的親人是彼，眼前的親人是此。
為何對著死去的親人放聲大笑？
因為，你這幸福的神啊，
從來就沒有離去！
你從未走遠，
你就在這裡。
離開你去尋找你，
多麼愚不可及！
“真理就是在此！”悠遠的山谷裡，傳來了王陽明先生的喝聲。
大地上卻飄蕩著你嬉戲的笑聲。
是啊，你這幸福的精靈，怎麼會住在那花落人亡、煙消雲逝的悲傷的彼處？你這歡樂的愛神，怎麼會住在那個遙遠、虛幻的彼岸世界裡？
四
我是個頑皮的孩子，
離開變化，就會無聊地死去。
你不得不同我玩變化的游戲，
你不得不隨時拋下不再新鮮的舊羽衣。
但我這個不知謎底的人，
卻總是認不出你。
你莊嚴地告訴我﹕
“不要被偶然的事情所左右，這是人的尊嚴。”
望著我愚笨的樣子，你輕輕地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你給了我一面寶鏡，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無論你是雲、是雨、是霞、是風、是海，還是雲兒飄去後的藍天，無論你是知識、智慧、語言、邏輯、思想，還是道，或是其他的什麼，都讓我能夠認得出你。
你告訴我，不要再執著於落花、彩雲，……，不要再執著於說過的語言、變味兒的思想、僵化的邏輯、死去的愛情、陳舊的知識、能捕捉到的智慧……，也不要再執著於任何一件你拋棄的舊羽衣。你指著這些舊衣對我說﹕“它們，都是你痛苦的根源。”
我終於能夠明白，它們都是彼。無論我執著於任何一件彼處的僵死的東西，我都會痛苦。
只要我執著於彼，就是背離你。
“進入那活生生的！”──奧修先生悄悄地對我低語。
為了我健忘的秉性，你不斷地派聖哲來提醒﹔
為了我懶惰的秉性，你使我常有痛苦來伴隨。
你的一切舊衣都使我懶惰，凡是使我懶惰的都是彼。
傷心是懶惰﹔
痛苦是懶惰﹔
絕望是懶惰﹔
放縱是懶惰﹔
一味地模仿還是懶惰。
……
往日裡，我執謎於那消逝了的、彼處的東西，所以，我痛苦。
今日裡，我緊緊地擁抱著正在生成的、此處的東西，所以，我幸福。
我知道，你不在那已經消逝了的裡面，你就在我眼前活生生的存在裡。只要我進入那活生生的，我就是和你在一起。
五
不是“幸福來了又去”，
不是“幸福來了欣賞幸福、痛苦來了欣賞痛苦、愁雲來了欣賞愁雲”。
因為，幸福
從未離去，
你，從未離去。
幸福來時你在，你在我燦爛的笑容裡﹔
痛苦來時你在，你在我生命中的那一份堅持裡﹔
愁雲來了你還在，你在那黑雲密布時仍然從雲縫中穿透出來的那一絲金色陽光的希望裡。
甚至在我們之間發生背離的時候，你也在。你在那深深的嘆息、長久悲傷、深深的關懷、痴心的等候和即使縹緲如雲煙、細弱如蛛絲也不斷不散的希望裡。
在我窮困潦倒的時候，高懸在富人們百層大廈之上、把溫暖帔蒙在我身上的那一輪朝陽，是你﹔
在我被世人唾棄的時候，長在我眼前的那一枝鮮艷欲滴的玫瑰和那只翩翩舞來的蝴蝶，也是你。
也許我的軀體會在太多的災難中倒下，我將死去。但是，透過你幾萬年的關懷，我已經明白﹕死，不過是一種假象，你永遠的愛才是真諦。
既然從未出生，又何言死去？
我清楚地知道，你一直和我在一起。想到這些，我哪裡還在乎那幽暗深谷中的鬼哭狼嚎和那懸崖背後的虎視眈眈？那裡還在乎那脫落的几根頭發、和穿舊的几件舊衣裙？
六
你給了我信任的能力，虔誠的心和遵從的美德。
因為信任，我輕松無比，我帶著歡歌笑語逆流而上、順流而下，如紅日般冉冉升起，如雲霞般輕歌漫舞。
因為虔誠，我超然洒脫，
幸福地游戲於那精微奧妙的不可言說之中。
因為遵從，我可以一直和你在一起。
你就是一切。我不需要到別處去尋找你。
七
証明你的存在并不難，
不需要繁瑣的邏輯証明與思辨。
只需用眼看、用耳聽，用我的身體去感覺。
玫瑰用她的芬芳提醒我﹕她在。
喜鵲用她的歌唱提醒我﹕她在。
她們的什麼使我歡喜而忘卻憂愁呢？
她們給以我的溫柔與安慰，已經有几萬年了。
當我信任你、與你在一起時，
我擁有著神奇的力量，世界萬象生輝。
當我懷疑你、背離你時，
我形如草木，歌似狼嚎，惶惶然如即將沒頂之人。
你是可信賴的。只要看看這樣一個事實﹕
無論世間如何悲涼，這世界上從未失去過歡樂，願望的精靈從未在天地間消逝﹔
無論世事如何變幻，在萬變之中總有你。
你，就是永遠的歡樂。
我心裡有你，
所以，你在。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知道，真、善、美、愛、神、宇宙、生命、變化、活生生的、那不可言說的，……都是你。我知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們永遠都在一起。
你就在這裡。
回紫流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