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靈感乍現:K頭春


春春獨坐書房,回顧青春,痛哭流涕。他決定用正史之筆正襟危坐寫下

截至目前為止的人生,敘述環繞著影響他性格形成最深的兩個人﹣﹣老

子和早死的他。老子的問題還不大,老子總是要被小子幹倒的,心理學

大師已經為人類做了如此理論預測,所以怎麼寫都不過是在已跨越過的

障礙上再加道擦痕,或者把當年造成的創傷用文字彌補一下。但,他,

卻不一樣了。他,春春內心深處最完美的少年英雄典型,聰明絕頂,目

空一切,野,生在對岸肯定是革命先鋒,卻莫名其妙在異邦騎腳踏車死

在別人車輪下。不可以,不能這麼死,太對不起這麼一個應該是革命家

的愛人。雖然春春已經屢次書寫他的生平,但是片片斷斷副刊雜誌的,

不夠全面和偉大,在最嘔心泣血的大作裡,他,一定要被神化,因為作

者知道,自己對他的想像已經耗得差不多了。要神化,就得有惡魔。現

成的。愛人一生最大的轉折點,就是在努力考入研究所正抖擻俐落做狂

士之時,卻在選修課上吃了個大鴨蛋而平均不及格,從此人生的一個想

像瓦解,現實往深處陷落,一蹶不振。那個教授,春春瞇起一眼,張開

另一眼看進瞄準器,十字鎖定,扣下假想扳機,砰!誰叫那個他是黨報

的頭子,是獨大黨的忠心成員,是黨領袖的早年秘書,是老派,是老朽!

所有黑原料都具備了,只消動動手就能全部抹黑了。於是作者開始佈個

陰謀迫害局:他太桀傲不馴,太突出,太健,太挑戰權威,所以黑惡魔

必須致他於死地,作業交了說沒交,學期完了,分數欄裡是空的。後來

黑惡魔還不罷休,用權力限制了他的發展,最後導至他蛇尾般的結束。

管他的。管他那個黑惡魔平日得扛起黨報的經營、承受黨的壓力,居然

還會花心血對付一個研究生﹖管他那個惡魔經歷大風大浪、見過山河變

色、看盡人性嘴臉、從未變節改操守、始終正人君子一路走來,卻那麼

花心思去整一個小研究生﹖管他那個他多年來保了多少人免受迫害、默

默照顧多少人在動盪中找到棲身,卻會去壓迫個自以為了不起卻沒實質

證明的小男生﹖管他那個人在午飯時對家人說有個學生不肯交期終作業、

怎麼等都等不到、叫人去告訴他也沒下文、平時文章也是愛交不交、而

且文不對題天馬行空亂寫、對這個學生應該怎麼辦﹖那個人的女兒立刻

說:當掉他,我們學生如果這樣,一定被當!在幾經思考後,分數欄空

白了。管他的,管他的,管他的,我的人生,我的朋友,我要怎麼寫就

怎麼寫!我最大!我有筆!我有版面!我有銷路!管他後來那個人家裡

被人恐嚇:如果你不想斷手斷腳,你就給我小心點。聲音都被在分機聽

話的女兒聽到,烙在記憶裡,以後晚上都睡不好覺,半夜牆外有動靜都

要起來看。活該。活該。不,不能活該。他不能活該,雖說男子漢大丈

夫敢作敢當,敢不屑權威就該不屑到底,可是他心不平,用最惡劣的態

度去學校鬧,去威脅,不太像個大氣魄的狂士,卻像個混混,不,不是

這樣,不能活該,不能說他的下場他自己應該負責、因為那是他選擇的、

他選擇對抗、他沒選擇在老師要人通知你交作業時快寫一篇去交差一切

都會沒事,他看不起他,他誰都看不起,可惜再看不起還是沒種承擔,

沒膽吃下後果,還是得把一切推到別人頭上,我被迫害了!我被迫害了!

被迫害,你算老幾﹖老幾﹖當然是老大,春春的老大。他做了所有春春

想做還沒來得及做就被他做了的偉大事。往後春春不管是寫上校是寫總

統,覺得這次該被迫害了吧卻沒有上層關切下層也不怎麼愛買,只有寫

他的小說提及那位大老時春春才會被告知要修改,雖然要求都不是發動

自大老本身,因為大老全不知情,他只看黨報,從不看末流小說,更不

知春春是那根蔥!幹,還是你屌,連死都是你先,我真愛你呀,你是我

永遠的英雄。春春潛入最底的潛意識,從那裡朝意識層上望,他小而精

悍的身影在記憶海上漂浮,如果你還在你會是怎樣﹖或許你早闖出自己

的事業,革命成功了﹖大企業家﹖CEO﹖不,應該是文化鉅子,要誰上誰

就上,要誰傾覆就傾覆﹖不,還是做個俠客吧,浪跡天涯,偶爾回到台北,

春春,有家有眷啦,大文豪啦,太中產了吧﹖當年的事﹖哈哈哈,要不是

被退學,我現在還在哪裡教書呢,被新世代學生幹屌,哈哈哈,現在多自

由呀,無牽無掛!不准,不行,你不可以•背!叛!我!!!!!!在陰

沈潛意識裡的春春說,不准你超脫,不准你做我想做的人,你就給我在人

世被人記著是個被退學的悲劇者,別想再跑到我的前面,我要超越你,我

也已經超越你了,是我可以寫你,是我決定你要怎麼被記住,因為我是活

的,因為我是文字,我是書,我是千古不壞的最大事:兒呀,你可記住了啊!






超文本引進的最新閱讀經驗是混亂。因此超文本作品最容易讓人聯想到迷宮,探索,掉落等等。然而,落,總有個止盡;迷宮,總有個出口;探索,總有個目的;這幾種聯想點出閱讀者之於超文本,還是期待「意義」的存在,期待在花了大把時間忠心地完成了各種超文本聯結後,能看到一些有點形而上價值的東西;這個態度,得修正了。比較有用的想法是,接受混亂。混亂就是目的。閱讀的超小說沒有止盡,你看到的就是存在的內容。停止追尋吧,停止猜測吧,你看到的,就是了。對於利用超文本寫作超小說的人呢,則可以從混亂中想出一混沌美學,如何善用混亂的命定來表現作品。譬如我自已,I am completely lost already.

在網路衝浪時,常碰到久未更新的個人網站。虛擬廢墟。那天想到這個詞時,居然產生莫名的感動。一直就喜歡「曾經有人」的調調。大概跟學歷史有關吧。網路世界爆發得越快,廢墟就越多。網站初成立時,口氣都是興奮的,進入了CyberSpace,進入了未來的紀元,新嚐試,新突破,等等等。記得有陣子就看了不少「宣言」。等到日後再去網站時,面子依舊,可惜人去樓空,只剩口吻。不知道網主們發生了什麼事?沒想到在網路上也會有憑弔感傷這回事。不過數位的廢墟不會被自然侵蝕,頂多連線變動失修,File not found! 所以對於新來訪的人,網站永遠是新的。新,更新,的確是對網際網路的基本期待。網主在其中辛勤打掃布置經營,努力維持網站一個活的感覺。然而要持續地在虛擬世界的孤獨中保持振奮、堅信世界的改變即將發生,或者僅是跟得上所有網路新花樣的腳步,就夠鍛鍊的了。有時,真想閉店休息中。其實,等到虛擬宇宙的爆發期過後,網路常態將多半是靜止期,無數個人的某一時期熱情在飄浮;新的舊,未完成的完成,結束又未結束,算歷史不算歷史。總之,「新」的要求會成為過去式,只有「目前存在的狀態」可言。




有網站,作品的完成日期總是明天。

研究超文本的人,常引用巴特的「作者已死」來描述超文本時代的創作。德勒斯的rhizome也常被用來形容超文本的聯結總相。忽然間,法國學者早年見解成了未來時代的預言;未來一定是這樣的了,人們不得不這麼想。可是,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的看法,真的能有效地解釋下一個時代的現象嗎?超文本、網路是新興而出的文化產物,它的發展事實上還在初期未定的時候,而現有的文化理論,是根據已經存在的、甚至歷史的文化所做出的推論結果,理論一方面已十成熟,用來分析網路,恐怕有點殺雞焉用衝鋒槍,而另一方面,難道理論家不該花點腦筋,根據文化現況耐心地推論出一套合理見解,而非套用現成?1999, one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