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陽光透過長方窗格在地上框出了一個陡斜的菱形影

在鐵窗上的枯槁藤蔓,投射到拼花地板上,竟成了完美的黑色行草。隨著緩慢移動的菱形框,行草一寸寸改變內容

砰砰砰!砰砰砰

是部天書,道家的符...又不是了,是懷素的狂草,嗯,又不像了

門鎖震得嘎嘎響,七八隻鑰匙插進去又拔出來。門外的人益發心急,猛搖著門把像是扯著一隻友誼的手,亟望得到一絲同情。門內的人終於動了。他朝著床腳蠕蠕挨蹭,一心期待西移的陽光,暖暖地浸著他蒼白的臉,直到血液重新流動,知覺逐一回復

原來行草不過是藤蔓的影子;枯槁的生命也不過是冬季自然的現象,有什麼不能解的?一切都和昨日一樣,昨日又和無數的昨日無別。一躍而起。擂門聲由急切落到持穩,一,二,三,一,二,三...無應的把手突然自內發出響動,一陣旋風,門開了

「你非找人打打不可。手謄的稿子永遠給人一種未成熟的感覺,誰看了都想批評;可是打出來的就不一樣了。木已成舟了嘛,別人自然就敬三分。

他看著掛在牆上的一把紅柄牙刷,回想前日聽來的話。「你別笑,是有道理的。」他對牙刷說。四排刷毛從中向左右翻捲,像是一張難看的嘴,無辜地啊啊張著。他刷著牙想著:去哪兒打呢?記憶深處湧出一家小店。在大學附近,以前每天都會經過。「好像還蠻親切的。」他自言自語地說。回神過來時,又看到壁上的牙刷,這會兒又像是兩排參差的睫毛圍著失了眼珠子的突兀怪異。我刷過了嗎?他瞪著它。為了保險,他搶下牙刷,在中空的眼心,滿滿擠上牙膏又刷了起來

一揚首,看到鏡中搭滿水珠的臉,還是垮著那張失意表情;又埋下頭,抹上更多肥皂,激上更多水花,心想總能把它洗去

他把所有的襯衫都攤在床上,決定不了穿哪件。拿起這件看看,領口髒的不像話;抓起那件嗅嗅,一股濃重的香煙味,是上次聚會的殘跡。他不禁悲嘆,總收集不到浪漫的印痕:口紅印,香水味,永遠和自己擦肩而過。撿起一件快不合穿的罩在身上,他終於穿戴整齊,拎起紅白塑膠袋,著鞋出門

她坐在車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滿意地握著自製名片,心裡則想起學期末亂哄哄的那一陣

事情得從文字學期末考說起。在回答「中國早期文字的演變」時,長長的申論空間她只寫了兩段文字

先是一個胖怪物,張著七,八隻手腳不分的足滿滿地撐在空間裡。意思是叫人害怕的,可是吃力的威武卻給人隱隱有種可笑的感覺;久了,就真成笑話了

一個方形塊狀物就看它不順眼。它舞起足朝怪物狠狠點了點,原本只是想滅滅它威風的,不料怪物頓時失了重心,前後擺了兩下,隨即仰天一倒,一睡不起。方塊物見機不可失,當下霸進了空間,也學著長長伸起手足撐著四邊;就這樣,篆怪物的天下輕易地被方塊物給纂下了,而且改稱隸字王朝

教授異常憤怒,不但把她當了,而且還想用「譏刺師道」的罪名治她。一般人也都十分驚訝。沒想到瘦小白皙沈默的她,想像力竟比平時就常創作的同學還豐富;勇氣也比一向諷刺老師的抗議學子更驚人

她的朋友突然多了起來。他們總跟她提這件事。因為她不說話,只是淡淡地笑著,所以造成了一種奇特的景像,彷彿他們在「告訴」她這麼一件事,一件與她無關的事

後來她煩了,就想印張名片,把這段說爛的故事精簡成幾個字,作為自己的頭銜。她先擬了一個稿,也給同學看過

不料大家並不覺得好笑,反而奇怪地看著她,好像她是那個怪物,撐在天地之間,作弄著思想心靈。新交的朋友又這麼都散了

唉,誰要你們不問我原因呢?一切並不是那麼莫名奇妙的。她癡癡地看著窗外想著

北風捲著滿天塵埃朝車窗撲來,像是那舞著足的怪物,嚇得她直覺往後一靠,撞上了身旁的乘客

張口正想道歉,卻被這個人的樣子打住了口。一張泛青的臉皮緊緊繃在長方臉上,眉心,眼角,面頰,人中,無處不是乾得脫皮,整張臉彷彿霎時間就要裂開了。她暗暗瞅他,見他一手緊抓著一個紅白塑膠袋,裡邊透著一個厚厚的黃皮信封,另一手緊束著衣領,半身前傾,眼睛直視前方,精神顯然已經出遊了

所以她省了歉意,悄悄地把身子向窗子緊挨,又把大衣往身上拉蓋,生怕驚擾到他

車子又動了。老舊引擎令人心安地狂震著,鬆動的車窗也隨著卡卡噪響。「嘎啦嘎啦,啪!」,她聯想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嘎啦嘎啦,啪!」一個熟悉的影像:青藍的日光燈下,三、四個瘦弱女子,戴著黑色袖套,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面前的稿子,一手把著字盤左右移動,另一手用力按下打字鍵,「嘎啦嘎啦,啪!」,又一個鉛字翻上了紙面

「啪!」他手上的塑膠袋落到了地上。她溜下眼偷偷看,感覺他緩緩伸直了身子,自溫暖的丹田長長吁出一口氣,然後低下頭以超齡的遲緩,摸索著袋子,可是一手勾上來時,竟又是不成比例的迅速,控制得不好,「啪!」的一聲打到她的小腿

他側頭看她,她轉臉吃驚地瞪他。緊繃的乾臉像裂帛般撕出一句話:「算是還妳。」四個字個個混身裹著濃濃的薄荷味向她撲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人是吞了一管牙膏所以那麼衝,還是心理有問題

顧不得證實,她當下起身往車門擠去,恰巧到站了,她趕快下了車。整整大衣,撫著受驚的胸口,她正想目送公車離去,不料才起步的車,突然剎住了。劇烈的一起一停,把車中塞得滿滿的乘客斜向前拋後扯,大家臉上寫的都是消了音的抱怨。姚嬉嬉意識到不祥,立刻向騎樓跑去。果然,車門「刷」地打開,混著一串叫罵,滾出一名男子,人先出來了,塑膠袋還卡在人堆中,一陣拉扯,袋子方才跟著下了車

沒想到這個人如此記恨。姚嬉嬉害怕地想著。趁他還在東張西望之際,她迅速拐入了小巷中

一切都改變了。他失了方向

他左右徘徊一陣,決定過馬路以學校門口為原點,按記憶的路線摸索

「才學了一期電腦就想來應徵?」老闆娘擺著一張國字臉冷然問她

「看好了!」她手指朝後一點,一排三名年輕女子各自坐在電腦前輕快地敲擊著

「左邊穿橘的,每分鐘可輸入一百二十一字,這是昨天的記錄;中間穿紫的,是我店中第一快手,每分鐘一百三十七字,而且速度每星期都在增加;右邊穿紅的才來,可是已經是一分鐘九十字了。

國字臉緩下每分鐘三百字的宣讀速度,一字一捶地問她:「妳呢?

我呢?姚嬉嬉絕望地看著遠方橘衣染成大紅色的蔥白指尖以一百二十一字的速度虎虎追趕著紫衣一百三十九點九九的旋風吹得九十字紅衣左搖右晃...哦,或許是她隨身聽的節奏...風速雖異,紅紫橘的臉上卻是同一的傲然---輸入,輸入,再輸入!讓更多的手跡轉換成印刷體,讓更多的印刷體裝訂成讀物,更多的出版,更多更豐富的文字文化

好一群文字聖母!嬉嬉發癡地想。千年的謄抄行業,沒想到在現代科技的點金下,地位驟然變得神聖而高貴

而我呢?她收回目光,低頭凝視著自己的鞋尖

「大學生還是當當家教好了。」國字臉悲憫地說。嬉嬉抬起頭,在對方光可鑑人的目光中,她清楚意識到自己無色的樣貌,無特點的技能

瘦弱的腰枝頹唐一垮,身子直落入一旁的沙發中。國字臉以居高臨下的心理姿態看著她,感覺上那「戈」字赤熱閃動,那「口」字一張一合:「這就是妳了!既無能力創造文字,也無技巧輸入文字!」她彷彿聽到一個神聖至尊的聲音自打字店四週響起

我就不信!細小的鼻孔自衛式地啍了一聲

「不信啥?不信妳無能?不信妳對這文化毫無貢獻?

迫人的問話像利刃般颼颼威脅著嬉嬉渺小的存在。她感到一陣難忍的寒意打自心生,正想收緊大衣,那寒意卻化成一股寒風,把她的頭髮颳得飛舞起來。一手護住髮,探頭尋找風源,只看到夾著街上的飛沙走石,乾臉男子正站進店內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呆住了,信手扯起一本雜誌遮住自己的臉,只求他轉身離去。可是他偏偏大步走向前來,一步步擂得她的心直狂震

他並不是衝著她來的,她突然發現。事實上,他只是要走到櫃台,很正常地自紅白塑膠袋取出黃色信封,又從信封中取出一疊厚厚稿紙,交給了老板娘。看都沒看她一眼

「一星期可以好嗎?」濃濃的薄荷味又散了出來

老闆娘用中指夾大姆指,捻著脆薄的稿紙角翻了兩頁,又拿手掌掂掂整落稿紙...「不可能。」她說,「我們不怕字多,就怕字草;你的字不算草,可是特別怪,我們小姐怕要花上三倍的時間來認你的字...

「到底要多久?」低緩的聲音急了

「八天。

「八天和七天有什麼不同?

「比七天多一天,就這不同。

「妳是存心找喳!」他爆紅了脖子,自肺脯深處吼了起來。「我要是字好看,還找妳們打?幹這行還挑字,這成了什麼世界?」吼聲擊碎了他乾薄如紙的臉,五官一時間裂成了一個駭人的「怒」字

姚嬉嬉雖覺得他的憤慨有譜,可是如此疾心吼叫,不只是她聽得吃不消,連遠處紫橘紅都犧牲了速度,卸下尊嚴,回過頭來澀縮地看著他

只有國字臉還是一筆不減的肅穆。她的身軀還逐漸漲大,像是那個怪物,霸道地擋著手跡轉世成印刷體的陰陽關口

姚嬉嬉倚著一棵枯樹,半張臉縮在衣領中,只留雙眼睛觀察著

他坐在侯車椅的中間,傾身專心瞧著前方。放在一側的紅白塑膠袋,被風吹得啪啪響。忽然間他往左挪了挪身,把塑膠袋兜入懷中,在冷風中抽吸了一口冷氣,夾著一股白霧,向眼前廣大的世界呼出二字:「不坐?

誰坐?落葉?行車?我

就當他的邀請是對所有眼界的可能

就任他的邀請隨白霧送入風中

姚嬉嬉決定還是守著兩足所立的天地

襯著冬日混亂的盲流,他佝僂孤獨的背影,恰巧像一滴濃黑的墨苔狠狠落到一幅五彩現代畫上。對畫而言,是全被破壞了;若為墨苔著想,是滿心的落寞蒼涼。

就怕這種感覺

如風飄帶的捺筆,如利劍行天戛然休止的頓筆,通篇入木的清峻

是什麼樣的勁道,才寫得出瘦金的骨,什麼樣的心境,才寫得出瘦金的寂涼美

她癡癡地看著一個瘦金的字,起筆時不自然的頓,折,再細筆撇下。寫的是詩,詩卻是字,字竟是畫。三種美也掩不住那股蒼涼

就是這感覺。眼前的人形墨苔,不正是那「風」字起筆時的頓折?姚嬉嬉覺得自胸腔上心口遍週身,泛起了一股暖流。又是那要命的惜才溫度,自作多情地把她混身燒得滾燙

上次發燒是文字學教授找她抄稿的時候

從小她的手就特別靈。別人的字還只能稱做「痕跡」的時候,她就有了規矩字形;別人尚在描紅,她早開始「唐故左街僧錄供奉」。倒不是她獨鍾柳體,只是她恰巧挑上了這字帖的頭八字來寄託她的自由體。經過十數年上下學期,寒暑假的演練,她的「唐故左」已臻化境,由非柳到真姚,一撇一捺都成了精

教授就看上了她那筆字

師言如父命,她懷著強烈的文化使命感,白天黑夜地抄著「中國文字演變史」。面對一張張黑鴉鴉的稿紙,一個個纏結不清的字,她抽絲剝繭般,一筆一劃打理清楚,直到十數萬姚氏唐故左體如印刷般刻在指尖大小的方格中。她來回欣賞,合頁時,自覺成就了一件藝術品

老師只是微笑收了謄稿,沒酬她一分,沒褒她一句。她不在乎錢,可是師尊對藝術品的無感覺,令她深深失望。更可悲的是,數月之後,教授把她叫到辦公室,自架上取下一本燙金硬皮厚書,打開第一頁寫了幾個熟悉的草字--嬉嬉同學惠存--遞給她

是一本「中國文字演變史」。她不明白這本書和自己的謄稿有何關係。我的字雖是抄自他物,沒靈魂,可是個個是血肉之軀,是我的心血,是藝術,是為搭配內容特別經營出的規矩。結果呢,根本是個跳板,早就注定是短命的,過渡的,無意義的!胡亂翻了翻,白天黑夜的精力現在全被深深淺淺輕重不一的打字印刷,一.筆.勾.消!氣憤之中,姚嬉嬉突然悟出了文字世界的森嚴階級:美比幼稚強,草比美有智慧,而印刷體又在一切上。管妳顏柳歐陽,難看好看,永遠比不上印刷體算數

印出來的就是權威

她也同時悟出憑什麼教授可以無視她的存在打起電話來:因為我字好看,規矩,所以我沒個性,好說話,好打發,好欺負!她覺得滿腔文化參與的熱情直線冷卻,落到肚腸已凝結成冰

她冷肅的眼光終於讓教授不自在地放下電話,當回事地問她怎麼了。她把書鄭重地放在桌上:「我不稀罕!」她說。然後以平生頭一次的俐落轉身而去

至今她還後悔沒把書扔過去;尤其是他還把她給當了

可是,上次的經驗還沒平復,她現在又燒得不像話了。我真的就這麼賤?對文字創造者就這麼奴性

他坐在她的前面兩排。大冷的天,他卻把車窗滿滿推開,讓大塊大塊嗆人耳鼻喉的北風趁隙翻滾而入,在車廂內竄來竄去,一會兒把甲惹得打個噴嚏,乙咳了幾聲嗽,丙又擤了兩聲。只有他頭倚著窗框,任風作弄他的頭髮,吹得很得意

情況是不一樣的。她安慰自己。我已不再是次等的謄抄者了,我可以打,我可以打!最後一句竟漏了出去,嘶嘶微波,傳進有心人的耳中。他的頭在四十五度角處卡了兩下,終於順利轉了過來。雖是第一次正面接觸,姚嬉嬉覺得早就跟他腦後的眼睛對眼對熟了。所以當他很自然地問她:「妳說什麼?」她也居然很大方地倚著前排椅背,提高了聲回道:「我可以幫你打。

「打什麼呢?」何必浪費時間打這玩意呢?把它扔了做再生紙都來得有用些。」他做勢把塑膠袋朝窗外一舞,手還沒伸出窗外,就捨不得地把袋子收了回來。「唉,就算他們不笑我的字,也會笑我的小說的,何必花工夫打?」背影的蒼涼爬上了臉。「我真是跟自己卯上了。上次投稿,主辦單位以字跡難以辨認回絕了我,連角逐的資格都沒有。我這一輩子就吃虧在這筆字上,先見到我字的人都一口咬定說我怪;年輕時作文分數總比人低,成年後寫文章總被退稿...字怪又偏要搞這一行...」他頓了頓,看著自己的右手:「我的手是我的心的絆腳石。」說完他自嘲地哈哈笑了起來,聽得嬉嬉又燒上了幾度

下車時,紅白塑膠袋已拎到嬉嬉手中。目送他手中揚著她自製的名片,興奮地和她揮舞告別的影像漸行漸遠,她由衷升起無限恐懼。以自己目前三天才印出一張名片的速度,她真不知一星期如何交得了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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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駭俗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