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時候,
他的頭髮終於長到了理想的長度
。三年,
足足等了三年。
他坐在蒲團上珍惜地梳著髮,
順便把掉在地上的頭髮攏成一堆
,
一起丟進字紙簍
。
三年前,
他天真的頭髮自頭頂幅射而出
,一旦長過了額頭和頸子的上限,
就被他大剪修去
。結果是他的腦袋怎麼看
,都像戴了頂天然瓜皮帽
。那個時候他的主題總是風景。
如果他在城市,
畫布上就是樓與車,
在鄉間,
就是山和田。
前者永遠是灰色系,
後者都是綠色調
。
沒人要他的畫
。畫廊老闆看他兩眼
,瞟一瞟他的畫作,
說一些抽象的勵志金言,
然後請他走路
。
那段時間,
他真的很慘,
甚至考慮過自殺。
他知道自己天生只能做藝術家
,
可是這社會卻不許他做。
為了求生,
他也試過其他行業,
然而他還是只想畫,事實上,
他就是要畫,唯有拿起畫筆
,沾上顏色,
點上畫布,他才感覺到自己在呼吸
,血液在流動,
他在活
。
由於他很痛苦
,所以當頭髮長過額頭和頸子時
,他都沒心去剪。
鬍子更別提了,
稀稀的幾根冒出臉上。
他整個人也瘦了一圈,
眼睛陷了下去,顴骨突了出來。
走在路上他像片浮萍,
被人海的波浪打到東推到西
。
有一天他在大街
上邊走邊想著
自己即將完蛋的人生時,
忽然一
陣痛楚自心底翻上咽喉,
使他不得不站定,
等待這股噁心平靜下去
。
路人還是
在他的週身來來往往。
他站在路的中心,讓人
不得不撞到他,
奇怪地看著他,
偷偷地議論他
。
「神經病。
」「瘋子。」
他一向一向對
「人」是完全沒什麼興趣的
。所以他才畫風景,
風景中才沒有人。
可是這會兒
,在衝撞和辱罵中,
他開始注意起週遭的人
。
「為什麼我是神經病
?」他自問
。
「因為你擋路。」
他自答。
可是他以前也曾走一半又站定,週身的
人也沒罵人,
「為什麼今天人的火氣都
那麼大?」他又
問。
「為什麼?看看
你自己,」他在一片
玻璃門中看到自己破敗的樣子,
「跟其他人比起來,
你就是一個慘字。
」
是嗎?他緩
緩地直起佝僂的腰板,
整個人挺立起來;
眼睛也不再審視地面,開始
四下觀察
。
在新的一波行人
中,他像
塊磐石,人
們自然地繞過他繼續前行。
他感覺到
鄙視的情緒明顯減少
。雖然偶而也會有
兩道好奇的眼光投向他,
不過一旦接觸到他的雙眼
,都立刻畏懼地撇開
。沒想到站姿的影響如此宏大
。如果,我再往
後仰...他開始進行實驗,
把身體慢慢往後彎
,眼睛先看到天,
再看到身後的建築,
然後是倒過來的招牌,
以及倒過來的行人的臉。
他在他們的眼中看到驚恐、不
解,還有緊張。
不可思議。他心想。他冉冉升起
後仰的上半身,
回到正常站立的角度。如果,
我再做些動作...
他用雙手比出一個方形框,
做為一個臨時的視窗,
開始四下取景,身
體同時配合地前彎後仰,
左右旋轉。透過視窗,一切
的人物、街景、地面,
似乎都變得比較有美感,
比較像,像,風景
。
他正在思考
這方框奇妙的美化力量時
,耳畔就聽到一陣人語:
「我就知道他是藝術家
。」「不錯,藝術家
就是這樣的。不修邊幅。」
第一次,他有生以來
第一次,聽到別人
這麼說他
。嘿,慢著,是在說
我嗎?他突然緊張起來,別
太興奮表錯情了。
於是他摒住氣,把視
窗移向聲源
,兩個倒立的人影出現在
方框中,他們看著
他,目光充滿敬意
。
敬意?荒誕
!藝術家?就比比手式
?他坐在畫架前沈思著方才的經
歷。可笑!
他拿起大筆
,在畫布中央勾出了
一個深遠的方框
,然後在方框的一邊,他打上一
個潦倒的男子,是
他。在男子的對面,
也就是方框的另一邊,
他擬出兩個倒立的人。
兩方互相對望。他看
他們是景物,他們看他是創造者。
不過就是一個視窗之隔。
他搖頭嘆息
。
他
瘋狂地畫了一個星期
,完成
時倒立的人眼中閃著黃光
,代表敬意。他還沒
來得及梳洗就帶著作品去畫廊。畫
廊中所有的人都盯
著他看,看著他帶著一頭
一身的頹廢氣,大步地
走進老闆的房間。當他把
畫作從夾中取出時,老闆
眼睛亮了起來。「好極了,
太好了,你找到
方向了。尤其是那眼中的黃光,
是人性...是
慾望...是...」他
在一旁突然看
到另一個框,又是他一人在框的一
邊,他的作品和老闆在另一邊
。
他從那
一刻起就大大地發了。那是三
年前。三年來,他就
只畫一個主題--框前框後
。框後的人或直立或倒立,
或男或女,他們
的眼中有時閃著黃色的敬意,白
色的恐懼,紅色的
噁心,或者藍色的冷漠。
而框前的他
,也在三年中不斷地變化。最顯著的是他頭髮的長度
。
從他發了以後,他再也沒
剪過髮。並不是因為他覺得長髮帶給他好
運,所以他要留
著它。也不是因為長髮像藝術家
,所以他得
留--他天生就是藝術家,
頭髮長短和這個事實無關。
他留,是因為發現別人在乎
。有這麼一頭長髮,
他就自然成了他們眼中的異類、奇人
、怪胎。
如果他要進行一個駭俗的實驗
,養頭髮是最不
費事而效果最佳的作法了。而
他的畫作就是他的實驗
報告。在每一幅新作中,
他闡述著自己頭髮的新
長度所招來的世俗反應。
雖然作畫的態度是認真的,
可是在內心深
處,他覺得真好笑
。
不過評論家
從來不認為他的畫幽默。
藝評中最常見的字眼是「吶喊」
,「疏離」和「
苦悶」,
種種快被他遺忘的感覺-
-成功的快感讓
他生命中一切的痛苦靠
邊站。可是為了怕評
論家失望,他還是練出了兩
道絕望的目光,不時
還摻些兇狠、厭世的情緒,
足以讓所有熱愛
藝術者動容
。
所以一切
都進展地十分順利。他真成了社
會上公認的藝術家了
。照理說,他該
完全快樂的,可是,他
偏有個不大不小的煩惱
,恰恰讓他
創作分心,繪畫速
度減慢,睡不
安穩,笑不起來
。
煩惱的來源就是他那頭頭髮
。從來,從來,從來,
他就沒料到頭髮還有這
麼多的問題
!
他短髮
時從不梳頭,用手
指順順就成了。他
原以為長頭髮也一樣用
手耙耙就行,直
到有一天,他在順及肩的長
髮時,手指竟然
卡在頭髮中,
上下不得
。
或許我得買把梳子
,他無奈地想。
於是他來到巷口的小店,
在百貨中找到梳子這
一類,可是不同的大小
,形狀和質料害得他愣在那
兒。
「給誰用的?
」售貨小姐過來殷勤地
問道。
「嗯,嗯,我自己。」他難
堪地說。
「男人用這種牛角梳就好了。」
小姐笑嘻嘻地塞了把扁長細齒的梳子到他手中
。
他立刻試梳起來。才一下,
梳子的細齒就斷了好幾根。小姐驚異地說:「你頭
上長的是鐵絲還是頭髮?
」她換了把大齒
的塑膠梳給他。「試試這把。」他又立即梳
了起來。梳到
打結之處,他發狠地硬扯,把頭都
扯歪了。「你會
不會梳頭啊?」小姐看不下
去,把梳子搶
了過來,先耐心地用手把打結
的地方由大分小,再
用梳子理著,終於全都順通
了。「懂了吧
?」小姐倚著架子看著他好笑地說
:「梳子拿好,梳
壞了的就算了。」
「真不好意思。
」他低下頭說。他想告訴她,
她是他成年以來,
第一個
碰過他頭的女人;想是這麼想,等
到說出口時竟
是:「
妳真好,我愛上妳了。
」
「要命了。」
小姐害怕地退出了貨架,跑回收銀處去告老闆
。
他被小店當色情
狂給打了出來,所幸一個鄰居經過,替他解了圍
:「他是
畫家。畫家
總是比較浪漫一點。
」「
什麼浪漫,瘋瘋顛顛的!
」小姐憤怒地說
。
不管怎麼
,梳子他是緊緊地拿在手
中,錢
也沒付
。
回去後
,他把小店裡的人畫成
視窗外一隊綠眼睛的男女,恨恨地看
著視窗內的他
。黑色的半空中懸了把梳子
。
之後,他的頭
髮順是順了,可是難看
得很。髮尾扎在肩上,不
但裡外亂翹,還弄得他皮
膚奇癢難堪。埋頭吃東
西時,頭髮就像
簾子一樣散下來,圍著飯碗,
叫他一口飯中總要順道吃進幾
根頭髮。反正他無
時無刻不在對付他的
髮,一會兒把它攏到耳後,
一會兒把它拉出頸間,
一會兒...什麼玩意兒,這
是!
別人也有頭髮,
怎麼都跟沒事一樣?他
開始暗暗注意起這個問題
。畫廊的陳小姐也是長
髮,可是又軟又亮又聽
話,永遠都像匹黑緞一般披在背上。為什麼我的就是乾
黃如蓬草,參
差猙獰?王姓作家也
是個長髮男子,為什麼他
的就如此光潔美觀,
紮成馬
尾時,長短一致,哪
像我,髮尾稀稀疏疏,什麼也紮不進去
。
他很想請教他們,可是羞
於啟齒。大男人談美容,太傷自尊
了。為了取得答
案,他開始和小陳說話。偶然間
,他發現小陳每星期
至少上一次美容院,可是
他能去嗎?除了美
容院,小陳自己在家也得洗頭吧
?他想。不過,這不
到她那兒過夜是不會得到證實的
。
經過三個星期的
猛烈地追求,
小陳和未婚夫分手,他正式登
堂入室。第二天
他醒來時,小陳還在夢中,黑緞
鋪在她白色的背脊
上,閃閃發亮。他悄悄地撩起
她的髮,湊
到鼻子上嗅了嗅,記住了味道,再悄悄
地下了床,躲進
浴室,研究起小陳架上數十種瓶
瓶罐罐。他把和
頭髮有關的都挑出來,然後一個
個打開來和記憶中的
香氣比對。算他嗅覺如狗
般靈,他推測出
小陳是用香草洗髮精洗頭,再
用百果潤絲乳潤髮,
最後噴上天然髮膠,讓美定型
。原來如此,他嗤笑一聲
。
小陳是第二個碰他頭
的女人。他也告訴她:「妳真好,我愛
上妳了。」基於愛,小陳細心地整理他的髮,用小
剪刀一刀一刀耐心地裁
,裁出和王作家一樣的型
。然後用各種保養
品護他的髮,直到跟自己的一般黑亮
。
他對自己養出來的
一頭新髮很滿意
。今天放下來,明天紮上去,
到處刺探著世俗
的反應。小陳找他不到,畫廊中
等不到他,打電話
沒人接,到他的地方敲門也
沒人應。他不知道
她來纏他做什麼。嘿,我頭髮成了,
我自己會理了
,我出師了,謝了,別來
煩我了。他說。小陳
還是電話不停地打,人睡在
他門外,讓他出門
很不方便。最後小陳的家人出現
把小陳帶走了,
他從窗口看到她被拉走時還頻頻
回頭,頂上的
黑緞陳舊地發黃
。
他根據小陳的
眼神畫出一個倒立
的女子,眼中透著白光。她
的頭髮下垂到地,沒他
的黑。他在畫廊把畫拿出來
時,不少工作
小姐立刻掩面哭了起來。幹麼啊?
他奇怪地想。有那
麼令人感動嗎?老闆也居然眼
睛泛紅地說:「太
好了,我想陳小姐在天之靈會原
諒你的。」搞什
麼?他生氣地想。誰原諒
誰?藝術家都還沒
自殺,她自殺個什麼勁?跟我比嗆?有沒有
搞錯
?
回到家,他在視
窗的左邊排列
出一群紅眼睛的人,噁心,噁他的心。
右邊是他,在嘔吐。
他換了家畫廊,繼
續發下去。他的頭髮也繼續長著
。
那段
時期,所有搞藝文的男子都在偷偷地蓄髮。學誰呢
?不就是我嗎?他好笑地想。其實他覺得挺光榮
的。畢竟在這個
時代,他清楚地想過,藝術上的新鮮事,前人幾
乎都已經想到了做到
了;身為今日的藝術家
,能做的
就只有扮演一個電擊者,刺
激震憾感官麻木的中
產階級,提醒他們藝術還沒死,還
活力充沛地向
他們平庸的美感挑戰。他幻想自己像個教主一
樣,帶
領著一批長髮的同志,在城市
的個個角落,進行精神的爆破活動,以血性
的怒吼以及淒厲的尖
叫,打斷小市民膚淺的歡笑還有
卡拉OK的歌聲
。
有一次,一個雜誌的編輯來訪
問他,問到他的藝術觀時,他這麼解釋道:「
在這個暴力的時代,你
不給別人一點顏色
看看,沒人會知道你的份量,也就沒人會尊重你
。可是我又不是個信仰肢體暴力的人,所以我只
有訴諸視覺暴力。
」那次訪問是在六月後的一天
進行的,他的頭髮已經長到了他要的長度,不但蓋過他的背,還快
漫過他的臀。以
長度來說,他是遙遙領先
所有蓄髮的同志;以實
際的成就來說,他也是最有
名的畫家
。
感覺真好
。他盤坐在畫室的蒲團上,
四週圍著他大大小小未完
成的畫作,空中飄著無
調的前衛電子噪音,面
前攤著那本有他的雜
誌。他半瞇著眼瞄著雜誌中自己
的相片,長髮半披在臉
上,兩道兇光從髮後
如利刃般殺出。正是他要
的效果。藝術家的照片最忌諱笑容了
。
他決定犒賞自己
一碗牛肉麵,慶祝自己視覺暴力的驚人成功
。
很久很久很
久,他沒吃到一碗像
樣的牛肉麵了。這些年來他出沒
的地方,多半是些後
現代,前未來,燈光昏暗
,洋人多過自己人
的地方。在那些地方,喝的是應
有盡有,可是吃的東
西則實在乏善可陳。這一
天,他只想滿足自己
最單純的口腹之
慾。
在他的潦倒期
,當他口袋偶
而有些餘錢時,他會不顧明天地
去吃碗漂著紅黑油
光的牛肉麵。他最喜歡在厚
重的油光中看著自己猛啖
的倒影,心裡恨不得一躍而入
,化為一根漲滿肉汁的
麵條,在湯中浮沈
。
於是他到一
家以前常去的小店叫了一
碗麵。老闆還是同一個漢
子,他是從不看客人的
。小姐倒是換了而且多了
。由於時候不對
,店中只有他一人。就在他忘
情地吃著麵,滿心的
欣慰時,他突然感覺腦後
有異,居然有人在拉他
的頭髮!他閃電一般回頭,
發現一個小姐不知何
時已經悄悄地潛到他的背後
,手捂著口,
看著他吃吃地笑。「幹什麼?」
他兇狠地問道。
這一問反倒引發了面前另一個小姐的
笑聲。
兩個女子在他的前後哈著腰笑得氣
都喘不過來。
他很不情願地暫停吃麵,把筷子
重重地擊在桌上,
彈了起來轉身怒斥身後的小姐:
「有沒有規矩?
妳瘋啦?」原來在他前面的小姐
笑著說:「你頭髮都
到麵裡了!」他急急回身
,背後的小姐又叫道:
「頭髮都掃到我了!都是油,好髒!
」
他憤怒地走向在看
報的老闆,要他制裁那兩個女侍。老闆慢慢放下報紙,從老
花眼鏡
之上看了他一會兒說:
「小孩子好
奇嘛,留這麼長的頭髮就得預備著這種人,我祖父
的辮子比你還
長,可是涵養好得呢,小
孩扯他辮子他還笑。」
愚民,一群不知好歹的愚民,
一群目光被歷史箝制的愚民!還妄想
從傳統來理解現代,做你的原始人去吧!他在視窗左邊畫出
一群藍眼睛的瞎子,其中帶頭的頸上還套了個
沈重的枷
,上邊是他用蠅頭小楷胡亂抄的一段古
文。
這幅畫賣了大筆的錢,足夠他
到國外自我放逐好一陣子。臨行之前,畫廊為他舉
辦了個盛大的歡送會,他在全場情緒到達最高
峰的時候,吼出了擬好的行動宣言:「流浪不是
為了突破瓶頸,而是為了尋找瓶頸;不是為了破繭,
而是為了尋找纏身的絲。我的
出走不是為了我個
人,而是要為所有的同志們,
找到藝術領域中最
終極的地平線,藝術的最
前線!讓我們一齊為
藝術而戰!
」
在歡呼聲中,
他踏上征途。半年內,他遊遍了世界名都,瀏覽了各
大博物館中前人
的作品,以及掃瞄過畫廊裡今
人的新作。不過真
正吸引他的,其實是各國街頭白
黑黃的三色人海
。他最喜歡沒入其中,隨
波逐流,盡情地欣賞各類
突出的人物造型。在一封
致雜誌編輯的明信片中
,他略微提到自己每到一
地都不忘細心觀
察,勤作筆記;在另一封信中他
則權威地表示國外藝
術界發生的一切,都再再證
明他在國內一直努力
的方向是正確的。最後他在附
筆中得意地寫到,在世
界各地居然都有當地人
跟他問路,「由此可見
我天生的國際性
!」
他本來還
要再遊個半年的
,可是有一天,在某一個都會
的骯髒街頭,他對自己
的尋找感到由衷地膩了。幹
什麼啊,天天馬不
停蹄地走,能再怎麼樣嗎?還不
如回去算了。於是
他帶著重了數倍的行李回到了
自己的畫室。朋友
們一批批地去看他,想看看藝術的最前線
是個什麼樣
。大部份的人都被拒在門外
,只有少數幾
個他看得上眼的得到晉見他的榮幸
。他們依次進
去,依序出來,門外等候的人迫不
及待地上前
詢問,卻發現即使再世故的眼
睛,再老練的舌頭
都被震憾得呆滯僵直
。
他在門
內貼著門聽
著門外的動靜,無聲的反應讓他十分興奮。
成功了!如果
連他們都說不出話來,其他人就只
有哭的份了!
他躲到畫室的一角,縱聲狂笑
。
畫廊老闆想
為他辦個歡迎會,請
他發表一下放逐感言。雜誌社
想為他闢個專欄,請
他每個月寫一段放逐手記。
他都拒絕了。「我的
放逐還沒結束,」他莊嚴
地回道:「我要在自
己的土地上繼續閉關半年
,等時候到了,
我將透過我的畫作表達出我最深沈的發現。
」
不過閉關歸閉關,
他要出門的時候還
是照樣出門。不久
,他住處附近的警察局就
開始接到驚惶的民眾報案
,說他們看到
了鬼。他們說那個鬼身材瘦高,黑
髮及腰,眼圈
發青,嘴唇發黑,十隻手指都像在血
裡浸過,染得
黑跡斑斑。大熱天,該鬼上身赤裸
,下身卻穿
著皮長褲,高統長靴,腰繫金屬皮帶,每走
一步,混身
的金屬首飾就跟著叮噹噪響。
一天下午,警察
據報趕到附近的牛肉麵店,說是有鬼滋
事。到時,鬼已
離開,只剩兩個女侍在一角相
擁哭泣,老闆看著
他遭鬼爪撕碎的報紙,喃
喃說著:「從
來沒見過這種事,沒見過。」
餐桌上還留著一碗鬼吃
過的麵,沿著碗邊,鑲著一串烏黑的下嘴唇印
。
知道我的份量了
吧。他朝牛
肉麵店的方向遙遙啐了一口。他已經回到
了家,脫下皮
靴,卸下皮帶,剝下皮褲,開
始抓著因溼疹
引起的紅癢斑。他找了一
根橡皮筋把頭髮紮起來
。媽的,真熱。他起身把冷氣
打開,站在風口吹著納
涼。得意地搔搔身,他順
便檢查了一下指甲
油,混蛋,怎麼又掉了一塊
!
他從來,從來,從來,沒料到塗嘴
巴、上指甲油會是這樣,這般,這麼煩
的事!
他去照鏡子。果然
,唇上的黑彩也
全花了,泛到嘴唇以外,活
像個小丑的大紅
唇。操!他不禁罵起髒話來。身為
畫家,他對顏
色的講究一向近乎病態,有一點
不對他就
要塗去重來。以這個態度來畫嘴唇塗
指甲油,他就
得不滿意又擦掉,擦掉又重來個好幾遍
才罷休。可是好
不容易才打點好的形象,每次吃
個飯,一下子全
走樣了
。
他拿起一張面紙,
惱怒地把黑唇膏擦掉。又沾了點去光水,把殘缺的指
甲油給褪去。原只想褪一指的,可偏偏去光水又沾
到其他指,壞了顏色,氣得他甘脆把十指全都擦
去。還好在閉關,要是天天得出去對付
外人,我不瘋了才怪。他憤憤地丟棄了面紙。
真不知道女人是怎
麼處理這些事的
。
他決定出去捕一個來觀察觀
察
。
他坐在聚光燈打下的光影中,
蓬鬆的長髮把他的頭撐得一個有兩
個大。他吐著煙圈
,隔層迷霧打量著酒店中的客人
。一桌熟人坐在左側,他們知道他在閉關
所以都沒來跟他打
招呼。對面一桌女孩子,個個
一身黑,人人一隻煙,唇唇皆紅,面面皆彩
。
女人們叫
了一盤食物分享,
那盤東西在光束下油晶晶地閃著。他
用他極其敏銳
的鼻子微微一嗅,就聞到了滷豬
耳朵,雞翅膀
,鴨舌和鴨掌。他憎恨地吐了一大口
煙,隨即又大力地
把煙吸回肺裡。在這世
上,除了俗人和
愚民之外,最令他作嘔的就是滷味了
。低級,絕對
的低級。不但滷的部位低級,
滷的味道低級,吃
滷味的姿態尤其低級。他在他
的光影中冷冷地
瞧著這幕女人吃滷味,看著她們一樣樣拿
起來撕,咬,
啃;看著她們吞下皮肉,吐
出骨頭,吮著手指,笑
得咯咯作響,眼睛還
不時瞟他一下。他注
意到她們的嘴,在吃下食物時都
開得特大,有的上
下嘴唇都不自然地外掀,
好更方便地把東西
迎進口中。原來如此,難怪口紅那
麼完美無缺,根本沒
碰到食物嘛。他心裡哼了一聲
。他覺得那群女
的像魚,爭著張大
了嘴想把餌吞下,行,我就
成全妳們好了
。
他把香
煙一扔,邁開大步走向女人們。女人暫停了吃,提
防地看著他
。他站在她們的桌邊,一個個上下盯了個來回,然後對其
中一個妝最濃的,揚了揚下
巴,轉身就走。不出所料,
才出酒館的門,女人的高跟鞋聲
就緊緊地追出來了。
他們一前一後
走在靜下來的城市,身後的高跟鞋走得斷斷續續。「
叫輛車,拜託。我腳痛。」她嬌聲地說。誰理妳,
吃得這麼多,運動運動對妳只有好處。他在前面鄙夷
地想。所
幸轉兩轉,他的地方就到了。二人上
了樓,進了畫室。他打開燈,暗
淡的二十支光,讓她幾乎
被東西絆倒。他在蒲團
上坐下,示意她坐在對面。等她坐定,他啪地一聲打開
身旁的一盞燈,把燈光
打在女的臉上。女的一時睜不開眼睛。「卸妝,卸
到只剩口紅。」他低沈
地命令道。女的驚大了
眼睛,恐懼地看著在暗處
的他說:「不
行,我沒帶化妝品。」他不耐
地拿出自己的
化妝包丟給她。她顫抖地打開化妝
包,拿出卸妝
水,棉花球,乳液,小鏡子,
口中討好地說
:「東西這麼齊全,是不是常常找人
來卸妝?」開玩
笑,花了大筆銀子從國外買回來的
,獻給女人
來卸妝?他暗罵。「注意,卸的時候把
妳上妝的步驟一一
交代清楚。」他指示道
。她看了他一眼,目
光不再那麼害怕,反倒帶了一
絲興奮。真是不知死活的東西,算妳膽子夠大。他想
。
於是這個女
的像是在做遊戲一
樣,開始卸起妝來,口中則輕
快地說著上妝的
過程。等到卸完,他不禁微微一
驚,沒想
到她這麼年輕,恐怕才二十出頭。他
腦中突然一閃自己
年少時那段沒有方向的苦悶期,
也想起自己三年前
那個天真的傻樣。他厭惡這
個偶發的回想,或許是
想報復,他一把把那個女的
抓近身,狠狠地對著
她僅剩的紅唇,那不滅的
紅唇,用力吻了下去。女
的掙扎了一陣後,就
用雙手環著他的脖子,回
吻著他。可是他這時卻躁怒地把女的推到地
上。
強光中,她的唇真可怕。
紅色的底上加了層他的黑彩,兩種顏色
一齊從她的
唇向外渲開,染到人中下巴,像是剛
灌下一碗辣原
汁牛肉湯。可是對他而言,更可
怕的是她那口藏在
牙縫的滷肉味,在二口相接之時,源源湧進了他
的口腔
。
他迫不及待地把她從地上拉起,不顧
她打電話叫車的要求,不顧
她的大喊大叫大聲咒罵
,粗暴地把她扯著自己頭髮
的十指一個個扳開,然後迅速地把她推出門外,
重重地關上了門
。
她還在外擂門,
擂門的聲音遠比小
陳的來得有力量得多。後來他
聽到對門的鄰
居出
來,聽到她向對方哭訴,聽
到鄰居幫她叫了輛車,聽到她離去。目送車尾紅
燈消失街角
,他提醒自己:我是個藝術家,
不要因小失大。女人
,只配做模特兒,永遠是供參考
的動物,千萬別被她們纏上了,千萬小心
!
半年後他的一張巨幅
畫作完成了,他的閉關也隨之結束。畫廊為他舉辦了一場
盛大的開幕酒會,來的人包括所有跟藝術沾得上邊的各界人物
。
那天他花了不
少時間把自己經營
得很突出。他技巧地上了足夠的
髮膠,把頭髮塑成一個蓬鬆的獅頭;再慢慢地塗上黑唇膏,把自己
的唇形修得扁長;一打耳洞裡耳環叮噹,
最長的一個是紅色羽毛做的;混身上
下所有的金屬飾
物齊上;檢查了指甲油,個
個黑色無缺;接下
來他穿上皮褲,皮靴,皮夾克。
他對著鏡子看了最
後一眼,齜牙狠笑,然後滿意地戴上墨鏡,出
發到會場。
當他入場時,
真是轟動。
他那個樣子,場上的人多半是第一次見
到,魂飛魄散
的不在少數,目瞪口呆的更多。可
是也有不少頭髮半長的
年輕人,以超級的熱情圍
繞著他,因為他是他
們反世俗的精神領袖
。
他來到大廳
正中,一塊如牆長寬
的深紅布幔立在那兒等他,
布幔之後就是他的畫。
時辰一到,他一震雙臂,
拉下布幔,眾人眼前就
出現了一張碩大的巨畫。畫作
中央是一個長髮
的枯槁男子,看得出是畫家自
身的寫照。這個男子
被一張漫天大網所籠罩;在大網
的無數網眼裡,
觀者看到一幅幅的眾生
相--
中外人物,男
女老少,
甲乙丙丁,你我
他,都是以
野獸派的筆觸粗糙
地呈現。全畫的基
本色調是紅與黑
,基本情調
是痛苦,暴力,和壓迫感;唯
有中央的男子是以
金筆鉤勒而出,他的表情是一派聖潔
。
全場數百來賓震於所
見而鴉雀
無聲,
每個人都在腦中努力地造句,希望在
人聲再
起之時,能成功地用一兩句話來
掩飾自己的恐懼和不解。
就在所有的人都準備
好要開始交談時,
一個人聲搶先了一步,叫了出
來:「狗屎,一畫的
狗屎,騙人還騙不夠,還把
自己畫成個聖人!
好好去照照鏡子吧,Punk是你做
的嗎?抄
襲!沒種
的抄襲家!」
什麼人那麼大膽
?他憤怒地扯下墨
鏡。全場的情緒明顯地興奮起來,
他們期待一件流血
事件的發生,而自己將是幸運的目擊者
。
「什麼人?有種就站
出來面對面辯
論!」他把墨鏡擲到大理石
地上,朝著觀眾怒吼
道。他等了一分鐘,見沒人
出來擔當,便指
揮兩個長髮弟子把門看緊不讓人出
去,然後自己躍
上一張椅子,如鷹一般銳利地審視
著在場的觀眾,
所有人不禁面面相覷,
每個人臉上都是「不是我」的
澀縮表情
。
妄想
放了話就算了?他看著腳下的
人冷笑地想。左手邊
第三排有一個戴眼鏡
的中年男子,正前方後面有個
短髮的青年,還有右邊人叢
中一個壯碩的唐裝長者,就這三個他
覺得
最可疑。
他跳下椅子
,以排山倒海
之威向左邊大步走去,人們爭先讓
路。他在中
年人跟前站定,廉價鏡片的反光讓他
只看到自己而看不到對
方的眼珠。他還是決定一
試:「是不是你?
」他怒斥。「怎麼會是我,我是你
的仰慕者。」男
子顫抖地回答。他想他說的是
真話,於是掉
了個頭,向青年迫近。年輕人在
他的虎視下全身都
僵直了。孬種,諒你也不敢
。他又轉向唐裝長
者,長者無辜地說:「明明
是個女人的聲音,你儘
找男的幹什麼?」他青
筋一暴,咆哮道:
「女的嗎?是女的聲音嗎?」長
者受不住,囁嚅地
修正道:「大概我聽錯了,聽錯了。
」
畫廊老闆上前勸他,
這個舉動恰如
火上加油,讓他鐵了心地要
跟全場的人對決。
「男的?女的?性別有什麼差
別?」他凜然指
著所有觀眾:「你們這群媚俗
的人,附庸風雅的衣
冠禽獸!藝術擺在你們的面前
,你們看得
懂嗎?藝術家站在你們的面前,你們
知道嗎?才怪!」
他朝地吐了一口後繼續罵道:
「有價錢你們
才知道是藝術,有形象你們才知道
是藝術家。我抄襲
?你們看得出真假嗎?我狗屎?
你們分得出屎跟
黃金嗎?告訴你們,追求藝術,
你們根本不配!
你們庸俗的激動是所有藝術的公敵!
」
他這段話說得全
體面孔扭曲,
如在煉獄。活該,自找的。他再給
全場人仕最後兇
狠的一瞥,然後昂然走出會場,
步向電梯。
短短的路上,他的長髮子弟兵一路隨
身護衛,每個
人口中都嘵嘵不休,並且對兩旁的
俗人做出挑
釁的手勢。
「好了,我自己
下去了,你們留
在這兒,過十五分鐘再放他們出
來。」他一人進
入電梯,對外邊站了一排的人
做了指示。電梯門緩
緩閤起,他感動地看著那隊小
同志熱切
的臉一個個消失於門後,而就在此時
,他注意到站在
正中央那名矮小青年的眼睛,充
滿了不該有的
輕蔑和譏刺。他正詫異時,一口濃
稠的口水突然從
青年的口中疾飛而出,然後就在
電梯門關上的
那一刻,擊中了他的臉。媽的,內鬨,造
反啊?他簡
直氣極,一手抹去了口水,完全莫
名其妙。可
是等到他嗅到了手上的滷肉味時,他明
白了
。
他走出大樓,入冬的
氣溫讓他皮
衣皮褲還是打了個抖。叫了一
輛車,他要司機朝
郊外駛去。他看著窗外的風景
,一幕幕灰色的
樓與車,一景景綠色的山和田。
他想起自己的灰
色期和綠色期,還有幾雙怨恨的
年輕眼睛。他頭倚
著玻璃窗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顛覆者必遭顛
覆者所顛覆。」說完他居然嘿嘿地
笑了起來,然後
坐直了身子,叫司機朝城市駛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