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
件的肇端,應該追溯到靈宗
雲集三年的一個夏日
。
那年莫璠
十五歲;閉目坐在風園裡。
在第一陣風中,他聽到花瓣推擠的聲音。從香氣判斷,該是東邊的
紫玫瑰又綻放了一朵,濃烈的催促感使得玉臨侯禁
不住蹙了起
眉頭,轉了個方向。此時,竹林開始在第二
陣風裡搖動,
抖落了無數明暗光影,
這聲響,讓他的想
像變得斑駁雜亂。
在平日這也可以是美景,然而那天,
他雙眼開了道細縫瞄向竹林,
怎麼看都覺得不乾淨。於
是,他的目光挪到了園心的一潭碧水
。
在
波光中,玉臨侯終於找到了可以寄情的點。他開始審視微波
擴散的姿態,瞧著瞧著,眼前已不再是一池水,而是開
闊的大海,
只見狂風掀起巨浪,雄壯的波濤翻騰出隆隆
聲響。幾次高來高去之後,海面漸趨平靜,成了一個盪
漾的大湖,
在風和日麗的天氣,湖水澄明清澈。玉
臨侯興致勃勃地朝水面望去,原指望看到一個
新景象,卻敗興地發現又一個風園美色
。
翻來覆去
顛來倒去都是這園子。玉臨侯一陣反胃,膩了
。
他仰望藍天,
視線如斷線,心被拋到蒼穹之外
。
失了心的玉臨侯回身對徐獻說,我要出去看看,外邊的世界
。
那
是夏初的事。玉臨侯的一句話,引得徐獻一直愁過了中秋。要
東西,找來最好的就可以交差了
;外邊的世界,從何看起
?
徐獻只好往歷代遊記裡翻查,又參考各種水陸圖引,
最後終於擬定了一個自
認完美的行程;接下來他花了
月餘的時間,挑選家丁,打點
行李,趕在夏末出發。
頭一個月,一切都照著計劃進行,玉臨侯的人馬前呼後擁地
登上名山,行過大川,凡是有名古人去過的,詠過
的,大伙兒都不免造訪一番
。
那
次的出遊,
徐獻是開了眼界了。
可是玉臨侯總是不滿
意。每到一處,他僅是微打車簾,掃瞄一週,然後就無
言地隱回簾後。直到一天,在大江之瀕,
狂風掀起巨浪
,吹得徐獻的山水蕭蕭蒼蒼,風中,突然傳來少年玉臨侯
的憤言:又是這一套!兜不完的風園圈子!
重話臨空,
徐獻的山水頓時變色
。
莫璠,你到底要什麼?
誰知道。
車駕還是繼續轆轆前行,朝下一個古蹟趕去。大隊
人馬在黃沙蒼茫中走了幾天,
來到了個叉路。北向,是灰青
的巨山;南向,軟綿綿的平野,
一直漫到天際,而天邊
,好像有什麼在發光。徐獻
指揮著人馬北行,聲音都有些
發急了,因為照計劃,
他們是要到旋風瀑布渡中秋的。
前朝詩人傖目,就曾在那個時地寫下了千古傳誦的賞月詩
。
可
是珠簾後的聲音喊了停
。
玉
臨侯簾子半撩,一手朝南指去,問道:那兒有什麼
?
徐獻查看了一下水陸圖引,回道:南行百里到楓淚鎮
。
楓淚。再往南呢
?
如果走陸路,就該是紫蔭,水路就是藕香渡
。
再南呢?
再南就離徐
獻要去的地方越來越遠了。徐獻因此不想說。
他抬起頭看向莫璠,簾後的人,你.想.
去.哪
?
不過是幾滴更漏的時間,
然而簾後的沈默,卻讓人感到有夏商周那麼漫長
。
你瘋了?
你以為誰是主子?沈默告訴徐獻
。
徐獻
嘆了口氣,想像山水中的他只有停下腳步,
渴望地看向空白的前方。他的一輪明月等
待升
起,卻不知該從何處:從山?從水
?
再往南就吵雜了。
他終於回道。漫漫人煙大城小鎮,
古今都是一個樣,揮汗成雨,摩肩擦踵,
車潮如水馬如龍,還能怎麼形容呢
?
人煙?
玉臨侯從簾縫中遙望發光的南界,是
不是城市的火光在作祟?還在想著,火
光已經把他的玉顏炙得發燙,滾燙。他用冰冷的雙手捂起臉頰,
一時,十指感受到從來沒有過的溫度
。
哪怕人煙之處是火焰山,
玉臨侯心中暗想,我都要去
。
人馬在平野中轉了方向
。
北方的巨山越行越小,
成了圖畫裡模糊的遠山背景。背景的前方
,是一個逐月的人。樹枝枒間可以見到
他尋月的眼睛,窗櫺內找得到他臥
床觀月的身影,雲下更是他思月的神情;
盤算著呢,眼見月亮一夜夜豐滿,
他猜他已經迫近了滿月的家鄉
。
中秋當夜
,他終於到了明月的家。他站在門外窺視,
看到裡邊一條幽深的大道,招呼著他進
入一個影子幢幢的世界。他當然接受了大道的邀請,
在月近中天的時候,靜靜地穿過城樓,
進入了城市
。
那
城市其實就是蘇城。據官驛的老門子說,
玉臨侯大約是在三更時分到達的。彼時全城的
人早早就去了城外賞月了。您不知道,
老門子叨叨地解釋,八月節上雲嶺觀月
一直是我們這兒的風俗,清明一過,人
就開始急這中秋,雇船訂轎,張羅衣服
,勾心鬥豔。好不容易挨到八月十五,
白天就開始賽會,地方上那群不成才的,
抖擻起來,裝神弄鬼扮角色,全城的人
跟瘋了一樣拜呢。到了傍晚,滿城士女
傾城而出,到雲嶺去朝月光大聖了,還
非趁天明時去,那才熱鬧啊,你看我,
我看你,閨閣女都不知羞,眉來眼去,
使勁瞧哪,瞧到那雲嶺都成了蟻山蜂穴,
雲嶺前碧池上船隻相擦,水都不見了。
天暗了,人還不甘心,點起火把再看,
看不清了,就唱,唱俗曲,唱小調,男
逗女,女勾男,滿山遍野的笑聲,樂.
不.可.支。那群俗人哪是賞月,他
們是去賞人。我不去,我再去,誰守著
明月?月亮寂寞啊,陪了它八十年了,
越陪越冷清!老人布衣掩面,索性哭了
起來
。
人既然都走了,這城就算讓給我了
?
老門子怔住了,
他聽不出少年侯爺話中的意思。不過,
老門子後來常對人說,莫侯爺的規矩真
不一樣,僕從都沒那如狼似虎的德性;
莫爺自己還賞了我一個座兒。那晚,
他休息了一會兒,就到後山去賞月了
。
後山?後山晚上能去麼
?
欸,我知道,鬼多。
可是侯爺說他不怕,況且有我領路,
還有個老僕跟著,人氣那麼旺,怕什麼
?
是啊,平
時見著的都是鬼,太不可怕了。滅燈。
玉臨侯讓老門子吹滅燈籠,剎時,
一個隱約的輪廓出現在失色的世界裡,
像一條起伏不定的水平面懸在夜空,好熟悉,
哪兒見過?靈敏的指尖開始追錄起線條的走勢,
手指的動作在錦袍上刮出陣陣遲疑的聲音,
就像,禿筆走在糙紙上的沙沙;
而沙沙之後,出現一個莫名其妙,不斷綿延,
自然生長的起伏線條,是
他多年來每日在書齋中的信筆之作,沒想到,
居然和這月光城市的風景線,完全一致。
我是注定要來的,他一點兒都不詫異,
從明月皎皎親切之姿,他早知道這一趟是他回家
。
而這個家,
在成百上千的粉稿之後,現在具體地站在眼前,
只是一片漆黑,一片死寂,沒有靈魂。
應該的,他滿意地想,就像經營風園一
樣,這也必須是由他,一人,親手安
排才行。一個養人的園子。想到這兒,
他的嘴角居然微微上翹,笑了,難得
。
笑中,眼前的城市動了
,瞧,影子在慢慢變換位置,是那月光
,對,是那月光在悄悄地搬弄城市。多
少窗戶都
被明月推開了,他的目光隨著
月光溜了進去,掠過無人的書齋,寂靜
的庭園,空盪的戲台;還有哪兒可以去
?月亮又領著他進了一片矮房,他好奇
地觸摸機杼上織了一半的錦緞,猜著染
坊裡晾晒布匹的顏色,有意思,太有意
思了,他在城裡的陸道水道上愉快地遊
走,這是他的新世界,就他自由自在一
人,與月同遊。他還想走得再快,再快
,可是他不得不慢下來,他得停下,走
得太急了,一種嘔心的感覺湧上咽喉,
胸中幾次翻騰後,壓抑不住的情緒一噴
而出,在他的面前捶胸頓足
。
他倚著欄杆好奇地瞧著激動的情緒。
你是渴望吧,他問
。
渴望嚇了一跳,站定
了看著他。
有那麼痛苦嗎?他平靜地問
了一聲。也不等待答案,他拋棄了渴望
快速轉身走了。轉了好幾條小巷,他還
是能聽到渴望在遠處號啕大哭。有那麼
痛苦嗎?他又問。那麼,你留下來好了。
他冷冷地說。遠處的哭聲漸漸止歇,
幾聲響亮的啜泣之後,渴望消失了痕跡
。
擺脫了衝動的情緒,玉臨侯
突然覺得自己彷彿長高了一尺,臉上也
沈重起來。用手一探,發現鬍髭居然抽
出了芽,給如玉的面容添了幾年的歲數
。
螁變的玉臨侯腳步慢了,走
過門戶洞開的大宅偉舍,他不再好奇窺
伺,城市的生活已在他的掌握,那,不
是他要的。他緩緩步上石橋,悠閒地在
水面上尋月,忽然,一絲身外音聲從水
道遠方傳來,他抬首看去,迷離夜色中
一艘遊船漂下,船上滿滿載著影子,人語依稀
。
蒼涼啊,一個低沈的聲音隨波
盪來,讓我想起當年陪伴夫子在大川之
上,風蕭水寒,逝者如斯喲
。
蒼涼,的確蒼涼...船上眾影同悲
。
悽愴哪,第二道聲波拍來,
想當年我吹著笛,和東坡兄在赤壁,
也是如此的月光啊
。
悽愴.
悽愴.悽愴.又一串回音感嘆。
悲傷啊,
悲傷,第三個聲音緊接著訴起:月薄崦嵫
,咱們又得回那冰冷的千古寒穴了。這
個感嘆引得船上鬼物陣陣飲泣
。
是麼?
玉臨侯冷笑一聲。不是蒼涼,也不是悽愴,
他低聲地對漸漸消逝的船影說:時光不值得流連
。
玉臨侯離開了石橋,
在城中做最後的搜尋。曙光已在東方等待,
他得把空城還給人世了
。
在城的某處,
暗香瀰漫,讓他踟躕難捨。暗香潛移,
成了孤獨的音聲,音符如此疏落,
一個個都是獨行者,不娉婷,不嬝嬝,
走在長長的巷裡,沒幾個轉折,身影就
消失了,連面目都沒見到。攔下他們?
算了,還是讓他們走吧,踽踽的冷漠,才是格調
。
玉臨侯把冷漠的距離
刻在腦中,把城市收在心裡。他要走了,
猛一轉身,在最後一道月光下,
他竟然和獨行者打了個照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