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宗雲集三年庚申歲八月十七日戌時,玉臨侯在蘇城觀賞到薛震青的演出

實際的地點,情景,陪客,之前之後發生的事,甚至薛震青上場前其他的戲碼,玉臨侯全都遺忘了,就為著全心記著薛震青的行腔轉調,舉手投足

那年薛震青五十,已經十五年沒唱了。十五年來不知有多少人求他演出,可是都被他回絕。為什麼?人們忍不住問。薛震青沈吟許久,回道:心情不對了

有人說是因為他最痛惜的獨生女沒了

這事頂奇的。沒幾個人見過薛震青的女孩,連他有妻室都讓人難以想像。狠一點的人會說:要那些迷他的人怎麼處喲。說得也是,從薛震青十幾歲登台扮演小生起,台下台後的愛恨情仇遠比台上的悲歡離合來得精釆萬分。而最讓人樂道的,前後有謝山人事件、沈大癡案、鄒知府解印,還有那最不堪的王三公子情殺,回回都是到見血破家才止。雖然掀起如此風浪,台上,他的柳夢梅永遠瀟灑合度,隨著清亮的音聲一起,眼神一照,無物的空間頓時詩意盎然。台下,柳夢梅的他,也總是玉樹臨風,泰然自若,手中褶扇優雅翻轉,沒讓半縷情網蛛絲纏身

薛震青與柳夢梅,撲朔又迷離。他們巴不得薛就是柳,可是,癡情柳怎麼可以這般無情

二十年前薛震青脫離了震班自組了青班。他花了三年功夫調教出幾個出類拔萃的小生小旦。第一次演出時,那戲就是沒看過的曼妙,等到大夥兒發現扮戲的居然都是女子時,更是驚異地說不出話來。青班成了蘇城最紅的班子,薛震青偶爾壓軸,一年不出三回

想想看,或許當年小旦中的一個為薛震青生了個孩子

唉,戲子的事誰知道

也是

總之,薛震青就是奇,戲奇,事奇,人奇,而絕唱十餘年後居然肯為玉臨侯演出,更是奇中奇。

據說當晚林知府為玉臨侯點的戲是拾畫

是麼?夢梅老矣,尚能拾畫否?一個看客打趣說了句無聊的話

聽到的人都暗暗笑了。其實誰心中不是這麼想的。能看到薛震青再度演出固然興奮,可是十五年來他堅拒所有戲迷的邀約,對這些風雅中人而言,實在太難堪了。如果薛震青今日有些什麼閃失,就是活該、報應,誰要他厚此薄彼,媚上傲下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喲,就這麼評一句,記仇的人都想好了說辭了

戌時整,戲台兩旁燭火明滅三回,薛震青要上場了

經驗老到的戲癡紛紛閉上了眼,等著久違的音聲悠悠出現,不料,鑼鼓居然率先噪響起來,暴雨般的金聲鼓點之上,笛聲久久不見,倒是悲涼的嗩吶高吭吹起

怎麼回事?戲癡一個個迸開了眼

這不是刺蘭的開場嗎?一個耳朵尖的聽出來了

可不是!台下的人驚異地面面相覷

薛震青不想活了麼?在玉臨侯前演刺蘭,不是瘋了

眾人的目光不由得投向坐在看台上的玉臨侯。少年玉臨侯面白如霜,神情專注台上,身旁的林知府侷促不安,另一旁站著的徐獻低下身子對玉臨侯耳語

此時,一線游絲般的長嘆從上場門傳出,所有的人停止了議論摒息聽著,聽那嘆息聲慢慢爬高,在臨界點爆發成淒厲的嘯音,然後嘎然休止。全場瘋狂喝采,薛震青要出場了

他將是俠客楊靖走在刺殺蘭田侯的路上。雪地裡,楊靖疾行,身上與風雪搏鬥,口中引吭悲歌他的冤屈還有復仇的決心。這一折主要是楊靖的戲,足足半個時辰的唱唸作打,既得悲壯又得蒼涼,要把一家一氏的仇恨演得是驚天地泣鬼神。最後與蘭田侯狹路相逢時,楊靖得幾個凌空翻再一劍刺死對方,繼而自刎,快速的故事演變,分寸如果拿得準,可以動千感萬,人人要做楊靖;如果演得模糊,楊靖反成蘭田侯,成了觀眾鼓噪的對象

那一場戲是真夠傳奇的了,如此傳奇,所有的目睹者也沾了光,在往後無數讌飲場合裡,被人眾星拱月地敦請,重述薛震青的最後演出。怪的是,哪怕當時有幸在場的有數十人,他們說與不說的,全都一樣

他們最常說的,就是薛震青的楊靖沒照規矩穿藏青,而穿了一身紅。把大悲裹在大喜的顏色裡,是想讓這戲難上加難。某山人說。你想想,誰看到紅色不樂的?要把這樂轉悲,那要花多少功夫?天下就只有薛震青做得到了。另一個在場的人接著說:可不是,所謂樂極生悲,最喜的顏色就是最悲的顏色,紅色就是血,血就是這戲的重心,血債血還啊!要不是薛先生對戲的體會已臻化境,誰敢這麼演

是,是。聽者唯唯。他們的戲台上一朵紅雲飄過,除了那道紅外,什麼也沒見著

到底,薛震青到底是怎麼演的

這...說者否否,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沈思

從薛震青在台口一亮相起,大夥就笑不出來了。在楊靖粉俊的五官中,的確藏了個眾人久違的柳夢梅,可是怎麼跟變了個人似地,記憶中倜儻的扇子生變得莊嚴、威風、不可侵犯;陽剛、英氣、狠。他就是復仇的楊靖,混身是那角色的強烈情緒,一股恨,透過他的形聲,迫迫地充塞著空間,緊緊地逼著台下的觀眾。薛和他們之間似乎並沒有隔著一齣戲;每當台上孤憤之人鋒利目光朝前一定,所有的人都覺得被柳,不,楊,不,薛,射到了,所有帶著一絲輕人之心的,懷著一絲狎人之念的,都中箭落馬

不把人當人!楊靖衝冠大怒,三個凌空翻,紅色的疾雲撲向蘭田侯,一劍穿心。血雨中,楊靖持劍抹向脖子,不像旁人演的,身一屈,面向裡,戲也就在金鼓中結束了,這楊靖硬是瞠目前視,那騰騰的殺氣把觀眾看得冷汗直流,根本忘了真假

楊靖矗立在台上,鑼鼓使勁地敲打,幾次到可以收場的節骨眼,鼓佬又搭搭搭地領著武場再鏘鏘鏘來一個循環。看來這楊靖是死而不僵,不肯下台呀,眾人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不知道如何擺脫這個夢魘;然後,一個和鼓點相斥的拍擊聲似有似無地出現了

著了魔的眾人一個個醒轉,尋聲回頭,發現一個面色緋紅的玉臨侯,正坐在位子上,鼓著發著螢光的雙手,和台上的薛震青遙遙對望。擊著興奮之掌,玉臨侯的表情卻深似海,揣摩不透,尤其是嘴角抿出的一個弧度,完全說不出是喜,是嘲,是正,是反

而這台上的,眾人又看回楊靖,絲紋不動的身影微微打了個顫,眼神中凝結的仇恨也跟著裂了條縫,薛震青從冰冷的楊靖中化了出來,頓時間,人物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