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州莫氏玉臨侯的百年產業,經三個月的查抄,得清單一份

萬頃良田

千畝山林

百畝湖澤

宅院:家奴房舍萬棟,家族院落十二處。

莊院:玉臨莊,佔地千畝,分東西南北莊,各有數進院落。

園囿:三座。風園,雨園,雪園,俱在玉臨莊內。

工坊:佔地百畝,織機三十,染坊兩座,和各式手工作坊。

家奴人口:男四萬三千七十一口,女三萬零六十八口。

家族人口:原有男三百四十五口,女兩百二十三口。

牲口:牛一千八百四十一頭,馬三百二十匹,羊三千零八隻。

:十足純金十萬八千七十一兩二錢四分。

十足純銀元寶三十六萬兩。

珍寶:三倉庫。大珍珠、琥珀、瑪瑙、珊瑚,種種玉字類的寶物不計其數

布匹:各色織錦,杭綢,蘇緞,紗羅萬匹。

以上僅是莫氏宗族簿上所列項目,玉臨莊內之財產另列如下

洳泉:味甘水美,居天下十大名泉之三,泉水流聚風園風池,絕不外流

奇禽異獸:鳳雀四對,燦爛甚於孔雀,鳴聲強過鶯啼。粉嫩黃閃紅雨點大頭鯉六尾,夜裡常做娃娃吟,清脆欲滴。御賜銀灰底長毛烏臉烏爪透靈貍貓一隻,品種稀罕,唯已老耄,繁衍無望

玉類凝翠透綠雕水紋嵌正圓珍珠玉簪一件,價值連城,可惜一斷為三,接合無望。百年前莫忘受封為玉臨侯時,當時的皇上特賜璞玉,以輝映玉臨之意。那塊璞玉的歷史可以追至漢代,是某個仙人鍊丹暴斃時,揣在懷中的鍾愛之物。雖然是極品玉石,可是從古至今無人敢琢磨,深怕壞了天然,招致天譴。百年來,璞玉一直供在莫氏宗廟,頗為神化。郡主莫璱出嫁那年,玉臨侯莫璠借機拿下璞玉,找來天下第一玉匠藺春深,剖玉依玉形治成玉簪一件,上嵌五顆圓潤東海明珠,做為莫璱陪嫁。此物價值之厚重,莫璱夫家頗吃不消,果然,婚禮百日後,夫家滿門抄斬。莫璱歸寧

織物薰玫瑰香靛紫地暗月漣紋蝴蝶牡丹妝花緞十匹。薰月桂香藕合玉色纏枝梅花荷葉兩色羅六匹。煙色染水藍吹柳紋芙蓉樣織金綢四匹。這三種的顏色和花樣都是世所未見。據說是玉臨侯莫璠所繪,顏色取材百花的天然色澤,染工在花開之時,每日在固定時辰觀察陽光下花色,調色千百次方成。織成後,玉臨侯撫摸合格,僅留下靛紫地妝花緞,另兩種送至郡主處,由莫璱選用,剩下的織料入庫房塵封。除上列三種稀世織物外,尚有透春光嫩綠煙羅,銀灰醬色花瓣紋紗,均妙不言。總之,庫房內收藏各色上品絲綢共計四百三十六匹,甚少動用,顏色少見紅黑,不見僭越之正黃,花樣上也從未出現龍鳳紋

玩具:落音班。玉臨侯的戲班。天下風聞久矣,可惜無人有幸欣賞。其中的生旦都是選自家奴中聰穎清秀音色絕佳的男女幼童,先經名師啟蒙,作科數年,基本戲如牡丹亭等都演過百遍後,再由玉臨侯莫璠親自指點。自二十年前組班起,已調教出兩代落音班,其中最出色的是第一代小旦杜若。杜若的絕代特質不只是在聲音的圓潤,行腔的自如,更是在達悲的雍容。落音班除了遊園外,多唱莫璠親編的段子,單生孤旦在紅氈上,只歌追悔、詠懷、憶舊、悲痛,種種不能挽回的情境和心情。如果由杜若唱來,演情,絕不涉慾,所以情動而心不蕩;排怨,絕不帶恨,因此心碎而不見血;感時,絕不自憐,固而豁達而不恐慌。杜若年過二十後,不再演戲,僅於中秋,隨風緩歌秋光,伴玉臨侯賞月風園,其餘時間,常於雨園無聲伺候莫璱。滅門之時,杜若自沈風池。不過,即使少了杜若,落音班依舊完好,唱唸作打喜怒哀樂,仍是天下第一。現已送往內府,供皇親玩賞

書畫:寒山尋友圖畫未署名,該是江南第一狂生劉凱所作。靈宗雲集四年,玉臨侯莫璠邀劉凱至鬱州。四個月後送回江南,劉凱已非劉凱。此人以前雖瘋也只是酒瘋,說狂也僅是心高氣傲而已,可是去了一趟鬱州後,劉凱變得真瘋真狂,整日徘徊市街,不時自掌嘴巴,高聲罵道:騙子!騙子!一年後,投江而死。寒山尋友圖應該是在玉臨莊時所畫,墨色,絹本,深林山徑,一人驀然回首。如此安排令人費解。點景人物向來是埋首前行而不回顧的。不過,既然是尋友圖,此人回首,或許是聽到朋友喚他?不明。總之,與劉凱其他畫作比較,這幅畫深沈隱晦,境界上遠遠超過一般狂顛之作,實在不像出於同一人之手。不過,從筆觸,從劉氏招牌的渲染墨朵看來,這的確是劉凱的手跡

觀瀾賦。極品書法。為四大才子之首張子敬的風格。張氏進士出身,因仕途不暢而棄官歸里,旋公推為南都文壇盟主。十餘年來,張子敬訪客之多已是南都一景,曾有人形容道:看宅門子如老爺,宅前小販如蜂擁。門子掌進出大權,所以人人要巴結;小販聚集,是因為訪客要送禮,所以叫賣各種張氏喜食之物,方便大眾。既然張氏偉大,所評選的文章自然成為天下舉子必讀的作文參考;任何無名士人,如果得到張子敬的微笑讚許,立刻晉身小才子之列,如能再進一步得到張撰文褒揚,更是如登白衣龍門,成為高官巨賈的坐上客,溫柔鄉的新嬌客。然而,樹大必招風。雲集五年,張子敬被請至玉臨莊做客,一去半載,回到南都後,風發意興消失殆盡,門前老門子逐客,小販絕跡,一年後,張抑鬱而卒。張子敬向以行草聞名,但平時應酬之作,草草數字難見殊質。而這篇觀瀾賦,全篇二百七十二字,以行草一氣呵成,無一筆遲疑,無一點滯礙,氣勢完整,生猛流動。從法書論之,無疑是直追盛唐諸君的妙品,將可為張氏立下千古之名。張氏有靈,也當含笑九泉了。不過,若從內容看此賦,則實在流於荒誕。二百七十二字,字字帶水,讀來不知其意,只覺一片汪洋。如此不通文章,絕不可能出自張氏之手;若不是張氏之字,此文絕無存在價值;以字救文,文憑字生,也是奇事

唐季珊掃花圖工筆重彩,繪者不明。唐季珊,大郡破縣風雅的始作俑者,十五年前頭號風流人物,被玉臨侯請至鬱州後,不久即感染風寒,一病不起。一年後,朋友前來尋找,領棺運回大郡,葬於桃花驛的桃花樹下。十五年來,唐季珊桃花塚已成為憑弔風流的盛地。這幅畫裡,一棵碩大的桃花樹在背景爛開,唐季珊立在畫的中央,正面全身,凝神前方。花樹略呈變形。枝幹彎曲,拙而可愛;花朵大如獸眼,瞠目怒視,瓣上血絲畢現,趣味盎然。唐季珊是全盛風姿,身上的白綾麗袍隨風鼓起,褶紋生動;可是臉上卻吹不上一絲春意,莊嚴肅穆,略嫌掃興。枯山恨水派的特色在這幅畫中隱約可見,樹幹的曲折,白袍的風褶都是正宗枯山皴,可是枯筆中卻流動著活潑,不帶半分枯山皴慣有的酸貧;花朵的用色是恨水派的冷系渲染,粉桃紅中摻了藍水印,春意滿而不輕佻,難得。全畫若不看人物就十分古怪高妙,花樹均可入詩;可是一看到冷峻的唐季珊,炯炯目光一派洞澈,觀畫的心情就涼了半截,真是何必?到底觀者是誰?不過,或許唐季珊在桃花塚裡,就是這麼看著十五年來逢春必到的喧囂士女

空城圖冊頁白描界畫十一幅,工筆重彩三十一幅,寫意墨色一百一十七幅。這百來張冊頁,幾乎都在描繪同一景,從一個空城的中央大道看出,大道的盡頭是敞開的城門和高聳如山的城牆;大道兩旁是層疊錯雜的樓形屋影,除此之外,空無一物,無花蹤,無人跡。不過,景雖同,每幅之間還是有些許差異。從影子的落點,月亮的位置,門窗的開閤,色調的冷暖,輪廓的濃淡看得出時辰、季節、氣候的不同;而從皴法用筆,更可窺得另一種心情的變化。十一幅界畫的精準白描,整體來看,似乎是在摸索空城的面貌,所以城門時遠時近;城內佈局有空有緊;樓宇忽高忽低;門戶方向或南或北。其中一幅,可能是最後定稿,描繪出其餘一百四十八幅的基本輪廓,恢宏高雅,是一個名城的格局;可惜不肯添上人和物,否則就是百張熱鬧的盛世滋生圖了。然而,這城雖空,卻不死。而活的原因,是在於一種有人的神秘感覺。這個人,黑夜裡觀察空城在月光下的變化,平日裡留意自然交替中的不同,然後用張氏行草來流動線條,劉氏墨朵畫出朦朧,枯山皴畫出愁困,恨水渲染點出冷漠。結果,一百四十八幅不同程度的愁城變幻而出,而繪者,自然就是那個坐困其中的人了。空城圖冊在意境上是畫史上的空前,應當珍藏,然而過於抑鬱,著實不適欣賞。另外,在冊頁中夾了一幅地圖,看來是空城的鳥瞰圖。城形長方,外圍輪廓是用一筆俐落勾勒而出,熟稔老練;城內巷道縱橫,不過都密佈城北,城南空曠。標出的地點不是某某園就是某某院,縣衙府司全不見,是個無主之城。如果對照圖冊之景,繪者當是站在直通北城門的中央大道上,屋宇的層次和巷道的數目是相合的。從那位置,繪者眼界中,右邊散了三個花園,左邊雕花窗櫺的樓房中藏了一個戲台,玩賞的地方不缺,不知心情為何還是如此鬱悶?縱觀玉臨侯的私人收藏,無論書畫文具器物傢俱,都和世上流行的風尚不同。以技巧來論,件件都在極品之列,然而風格上流於怪異,境界上追求苦澀,亟亟與賞心悅目背道而馳,實在令人難以理解。莫璠在江南文人圈中昭彰的惡名,固然和當年劉張唐三才子的遭遇有關,而他偏激卻獨道的品味,明顯地是對文人標榜的嘲謔,也難免招致不平之譏

抄點玉臨莊案,耗時費神,所幸前總管徐獻全程盡心相助,有冊必納,有問必答,使抄家工作能在三月內圓滿完成。徐獻世代為莫家奴,莫氏亡後,終於得見天日,重回庶民身。竊念,天下之大,量徐獻匹夫一人也難為患,因此敬稟聖上,免徐獻流刑,任他擇地安渡餘生,以示皇恩浩大,無遠弗屆

[滅門]或者[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