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的人煙孽障啊,從觀聲亭遙遙看去,分.外.卑.鄙

而這觀聲亭,在黃昏時分,蟲唧鳥鳴此起彼落,也實在沒什麼可觀的

就是在這麼一個破亭,父親捨了我?為什麼

為我氏的重生,為免你重蹈我痛苦的顛倒人生

可是我有的又是怎樣的人生?無親無故,無家無根

天地喟然長嘆。一無所有,我求都求不到的自在境界

我寧願跟你換,用我的漂泊無依,換你想像的自由;用我的無靠孤單換你的人世紛擾,你過過看,你求都求不到自在到底是個怎樣的滋

天地默默無語。慚愧了

秋霽坐在觀聲亭中,憤恨攻心。他看不到景致,聽不到音聲,前後茫茫的人生讓他恐懼異常

亭外一個人影早已等候多時了。他在等少年回頭

人叢中他一眼就看到了他,瘦削清白,他直直抽了口冷氣,這不是,這不就是尋找許久的自己?只一瞬間,年少的面孔走失了,他苦苦跟著他的背影,跟著跟著,居然來到了好久沒來的破亭

莫不是日日夜夜的洗心革面感動了天?或地?因此,才還我清白?他激動地前進了一步。可是,他又停住了腳步,清白雖在咫尺,我該去相認麼?他捫心自問,不怕玷污了它

不能認,亭外的人苦思決定,只要能再看他一眼,我就知足了。一生圓滿,死.而.無.憾。就是這個心情,他守在亭外,看著少年的身影,等待宿命的一瞥

少年,忽然聽到身後風動衣袂的聲音,自然地回了頭。他看到一個人,清秀偉岸,氣宇不凡,那個人對他微微頜首,深深凝視,然後無言轉身下山。秋霽詫異地目送那個人離去,步伐中的沈重和憂傷,似乎很眼熟

那時他以為眼熟,是因為和王先生的相似。可是,等到他五十歲時,他才明白,眼熟,是因為他看到了三十五年後的自己。不過,這是後話了

總之,秋霽下到蘇城時,滿城盡在說薛震青的事

誰是薛震青

你連他都不知道

他怎麼了

怎麼了?死了!自殺了

入城後,聽到的第一個名字,第一椿事,都是薛震青。人碰到人就急著述起薛的種種,彷彿誰都該在意,誰都該知道一樣

他裹著紫色錦袍寶劍穿心而死。錦袍是玉臨侯的,寶劍是薛家祖傳的,穿心,是要穿過錦袍之心,可是錦袍無心,所以只有用一己之心替之

什麼話

他反正是死路一條囉。唱戲的事已經使得林知府大沒面子,本來就要捕他下獄的,要不是玉臨侯制止,林知府早下手了

絕對不假他人之手。莫家的人真夠狠。錦袍殺士,沒聽過,嘿,我還真佩服

我還不敢當呢。就怕你從頭到尾都誤會了

想不到,薛震青居然是緋袍將軍薛棠的後代。英雄之後戲子之身,可憐哦。現在回想,他還真是個風流人物。可惜,真可惜。蘇城少了薛震青,怕要大為失色了

是嗎?到現在才知道珍惜,太晚了吧?蘇城氣運已盡,下一個風流泰斗絕對不會在這個城出現的,等著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