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二十。可以是玉臨莊上旬東風旋轉的頻率,l也可能是l今夏池中荷花綻開的朵數,l或者是夜半流星出現的次數;l不過,這的確是l玉臨侯此刻的年歲,l也是他五年後一朝l醒來白髮的數目,l還有,l這更是他去年淺笑的紀錄。l
玉臨侯,姓莫,名璠l。
百年。l百年前第一個玉臨侯莫忘l親自植下堂前的槐樹,l那時他全不敢想像自己l後代的福祚能有多長,l他只求這樹栽的是塊吉地,l將來能長得高大精壯,l枝葉茂密,可以代他庇l蔭他的子孫。百年後,l第五代的玉臨侯莫璠,l在他二十歲的壽誕之日,l下令把這棵要十人l合抱的槐樹,連根挖起,l原因是前一日,l當他難得行經樹下,一灘不知名l的鳥屎,居然就從樹上l落到了他的織綿繡袍。l
萬萬不可。l玉臨侯眾多的族人苦苦求道。l他那守寡的姊姊l莫璱更是如喪考妣,l哭得滿頭珠翠撞擊出琮琮l瑽瑽的流水聲。玉臨侯l在一片渾濁中,聽到了l這清泉激石般的清脆,l深覺悅耳,於是決定l要讓她哭得更兇一點。l他朝站在一旁的百名家丁l微微點了點頭,所有的人l立刻爭先衝上了大槐樹,l爬上了這玉臨莊的象徵,l用磨得鋒利的斧頭,l狠狠地劈著,砍著,l削著。一時間百斧齊鳴l,金擊木的聲音把莫璱l的琮琤托上了九霄。l玉臨侯聽得十分滿意,l無意中,他笑了那二十l笑中的三笑l。
l百年前玉臨侯的好意就這樣被劈成碎片,l殘骸摞起來有座小山般高。l百年後的玉臨侯l讓眾家丁拿回去做柴燒,l百名奴僕高謝主恩,l每個人來回挑了好幾擔,l每家連燒了好幾個月l,才把這大槐樹化為灰燼。l
沒了庇蔭,l玉臨侯的族人在陽光中,l個個顯得蒼白僝弱,l他的姊姊幾乎失常,l日日在槐樹的遺址徘徊,l口中喃喃地反覆著:l敗,敗,敗家子。l
丈夫死了也不哭l,砍了一棵樹,l魂都掉了。玉臨侯忍了l一個月,在第三十天,l他搜刮了一錦匣的槐樹灰,l強把莫璱打扮起來,l遣徐獻為媒証,在樂聲中,l把她嫁給了槐樹。四笑。l婚禮後,l莫璱被關到莊東的雨園內,l徐獻心好,在園內種了棵槐樹苗,l莫璱頓時有了寄託,l天天殷勤地澆灌,l人也慢慢像樣了。l
至於其他的族人,l凡是再多說一句的,l都被玉臨侯慷慨地賞了l十兩黃金,全家趕出莊外,l請他們自生自滅。l
所以,槐樹的事,l沒人敢再提了。五笑。l
玉臨侯坐在堂上,l觀賞著沒了槐樹的園子。l六笑。十五年來,l從堂上的正位看出去,l視野就只有那槐樹,l陰森森地籠罩著整個堂屋。l他就恨它。有它的日子,l世界找不到光影移動,l永遠是暗的,停滯的。l在那樹上,l他看到了無數祖宗的靈魂倒懸著,l風一起,l他們就開始叨起自己的豐功偉業,l還有種種殘忍事蹟,l目的都是要他記著,l記著他是玉字輩的莫氏玉臨侯l,他存在的使命l是要把莫氏的偉大,l傳到下一代金字輩玉臨侯。l
他離了座l,下了廳堂,進入光線燦爛的院子l。一片清爽。l百年l來不見天日的石磚地,l在數月的曝晒後,l終於去掉了那層黏滑暗綠l的腐敗外衣,l回到了當年剛鋪下的灰白。l跟新的一樣。堂屋的l迴廊也亮了起來,l四周的廂房也跟著在大口地l換著鬱積百年的潮氣。l活了。一切都活了。l玉臨侯站在槐樹的位置,l仰頭看天,伸起雙臂迎向天,l閉起眼,感受穿刺入l眸的陽光赤熱,還有l錦緞反射上臉的溫度。l他覺得自己在發光。七笑l。
利斧急落,l劈斷了纏在頸上,l卡在肉上的玉珠;那串綿延不絕,l蜿蜒如蟲的玉珠。瑽瑽,l散落的珠子蹦在l石板地上。拾起一顆透光研究l,假的,他冷笑一聲,l把珠子扔出窗外。l他回頭看著鏡中人,l生來就長在臉上的百l年皺紋全消失了,l光滑的容顏,是個二十的人,l還有那笑容,是青春。l八笑和九笑。百斧急落,l砍在槐樹上。劈,再劈。l劈出一棵詭異盎然的l桃花樹。唐季珊放下筆,l看著桃樹下的空白。l想起誰了?一定是薛霽。l十笑l。
至l於其餘的十笑;有一個掉在桃花驛,l有一個閃在乍見敗園l的杜麗娘的臉上,l有兩個藏在畫中,一個和l月光浸在酒中,l一個與花流向大川,還有四個,l碎在玉臨侯出遊的路上,l拼不起來了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