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遠遠地,他已經瞧見了薛霽。l他覺得薛霽迎風站立的樣子十分美好,l因而想把這個影像放入畫中。l

放哪兒好呢?l他的畫發展到今日,l已經容不下什麼不合章法的東西了。l他需要的是棵奇松,怪石,l或者一道壯觀的飛瀑。l每次出莊外訪的路上,l他總會搜集一些景致,默記心中;l回莊後,趁一個寧靜的夜晚,l把這些異景喚出,l在想像的山水手卷中,做一番佈置。l

這是他最私人的世界l

l說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徐獻營造起l這片心中的天地。是從第l三代水字玉臨侯的時代吧?對,l是從莫測的時候起。那時,l一切都是汪洋一片。血,l可以流成河;雨,一定下到氾濫l。漲,漫,溢,淹,沒。滴l,落,浸,滲,染。l

他還記得,l他當然記得,他對人事的l第一個鮮明的印象,是自己的祖父,l徐忠,他那血糊了的臉。l紅色的液體在臉上蒼老l的漕痕中潺潺流動,l到了臉頰的邊緣便陡然滑下,然後染上草蓆。l

所以畫的頭l一段其實是一道瀑布。l兩三筆表現出水勢從高空中擊下。l若是從高處往下看,感覺一定是恐懼;l可是如果從下往上看,l卻是無比的壯觀,l讓人感動,要吼,就像那瀑布一般。l

有一段時間,l他常站在瀑布之巔朝下看;l慢慢地他移到了下處,l迎著瀑布的強風,他大聲吼道,l憑什麼,他,就得生為莫家奴,l而莫家就為徐氏主?l

l個疑惑使他的骨頭變得特.別.硬。l

l瀑布之後,是好長一段的空白。l有時隱約見到一方田,其中一個l畢直的身影在耕作,成嗎?l不彎腰能做田事l

l或者是一點豆大的油燈光,照出一個龐大閃爍的苦讀人l影。閃.l爍.不,不是人影。空白的背景中彷彿有物l。把畫拿起對著日l字輩的玉臨侯一照,浮水印滿佈ll

是恨。l密密麻麻的恨字填滿了空間l

是怒。夾在恨中l

是怨l。摻在恨和怒中。都是心情ll是徐獻在莫暗時代的心情l

空白之後,l景物慢慢多了起來l

十五年前,l小莫璠成了玉臨侯。一日,l他被眾親人扶坐到大堂的大椅中,l目的是要他對著那棵陰森的槐樹,l緬懷先人。l不過,即使身子是對正了,l誰也奈何不了莫璠的眼睛規避槐樹,l四下狂轉。轉著轉著,l他的目光盯上了堂下一排家人中的徐獻l

要他來。l一向無言的莫璠開口說了一句話l

l

那個挺得畢直的人。l要他站到我的跟前l

做什麼?l莫璠的叔叔莫晴不悅地問l

我是玉臨侯,l我要,就叫他來!l小孩在椅中威嚴地叫道,稚嫩地聲音中,l充滿了超齡的自覺l

徐獻來了,l站在小玉臨侯要他站在的地方ll

l,就這兒,給我擋著。莫璠的眼睛終於直視前方了l,直視徐獻l

你叫什麼l

莫獻l

本姓什麼l

l

小孩低頭沈思l,輕唸了一聲:徐獻l

l起頭是個玉臨侯逼視著徐獻:以後就叫徐獻了ll

從此徐獻恢復了本姓,陪在莫璠的身邊。l再過數年,莫璠又大了些,l硬是使了手腕讓他取代了l莫晴成了玉臨莊的總管l

十年了。l徐獻畢直的線條已經開始舒緩,l早年支撐那身硬骨的情緒也漸漸平復。l如今他常坐在他l山水裡的草亭中,l安詳地品香茗賞飛瀑。就這樣麼?l人生?當和風一陣吹上他身時,l他迷惘了。是畫中的風,l還是真實的風?在莊上,l他這總管當得比天下任何l一個地方官還父母。誰都不敢相信,l殘暴黑暗的玉臨莊還有成為樂l土的一天。這當然全l都得歸功於他。是啊,他。l他不免得意起來。而且,l這些年他走訪各大城都,l幾度與海內名士言語交鋒,l無人不心悅誠服。誰不知道他?l出名了,出大名了。他真是要笑了。l二十年前,l他哪能想到有這麼一天,l自己可以擺脫身份和公侯平起平坐。l身份!徐獻心中一緊,l眼前山水一黑,再度光亮的時候,l他能見到的就是那塊巨大界碑,l還有,還有,界碑上的兩個大字l

他來到了想像山水的邊界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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