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泰興三年歲次庚辰,四月初三,聖旨到鬱州

那天卯辰之交,莫璱梳妝時,忽聞喜鵲啼。她停了手,一隻碧玉珍珠簪子危危地半插髮髻,顧不得了,好久好久沒遇到吉祥事了,得仔細聽。不過,再聽了幾道婉囀後,她禁不住疑惑起來,是喜鵲嗎?於是她起身走到窗前,玉簪子顫顫地斜在髻上,隨著她仰頭的姿態,簪子更是忍不住朝下滑移,莫璱在天上找不到飛影,目光落下在院中搜尋,下滑的簪子暫時穩住,左搖右幌,跟著莫璱東西瞧著,終於,在那槐樹梢上,她找著了那隻報信的鳥兒,正黃的身子,紅色的喙子,尾巴上染了幾點寶藍。標致。她笑了起來,就算不是喜鵲,也是個好兆頭。邊想著,手回上髮髻,摸到了玉簪子,細心將它插緊

黃雀讓莫璱的心情變得極好。她在撿選衣裳時,幾乎忘了她不如意的三十七年人生。憂愁暫時廓清,莫璱的心湧出了很多其他的感覺,譬如恬適,安詳,滿足,尤其是當她不經意地把粉紫藕合纏枝花蝶織錦對襟衫,放上了薰茉莉香玉色軟羅長裙,那出奇的美感,令她輕抽了一口氣,然後長長地發出了一聲喜悅之嘆

好久不見

這情緒,大概只有在鞦韆打到高處,當速度最接近飛的那一刻,才會一閃進入她的眼睛。而這打鞦韆的遊戲,莫璱回眸瞧向小園,該是她還在做玉臨侯女兒時的陳年舊事了。女兒,她做了七年。後來,她改做玉臨侯的姊姊,那也做了七年。頭一個七年她都在學規矩,學做莫家人;後七年她也在學規矩,學怎麼做個女人。之後,她成了人妻。夫家真遠,越山,渡水,她覺得走了一輩子。到時,皺紋都上臉了。可笑的是,那邊的口音都還沒適應,丈夫都還沒看熟,聖旨下,滿門抄斬。要不是因為她姓莫,進門未滿百日,莫璱怕也早死了。所以她又渡水越山地回到了玉臨莊,坐轎之後跟的,還是陪著嫁去的那隊人馬,人馬上扛著的,是那嫁妝。一切都是原封未動,當然,除了她之外

白折騰。她走了又一個一輩子回來,莫璠見面說的第一句話

說得也是。她突然噗哧一笑。人隔了兩輩子,遙遙看著弟弟莫璠。她發現他跟其他人都不一樣。其他人,當然是她這一趟出行接觸到的眾多非莫人口。清透。那時她覺得他

現在呢,她覺得他狠而無知。自槐樹被莫璠砍了後,夫家滅門的塵封慘事突然如見天日,鮮明無比地在她腦海中縈繞不去。在她住的園子裡,她聽不得裂弦碎瓷,聽不得悄聲私語,聽不得吆喝喧嘩,甚至劈柴剁菜種種刀斧聲,都會要她的命。她也見不得素白,見不得血紅,見不得人憂心,見不得人慌張疾行。結果呢,她的地方像是走著一批帶著笑臉的啞巴家人,在肅靜缺白紅色的院子裡,服侍著她這唯一的愁容,整日惶惶地聽著院外的動靜彷彿在等著不祥的風聲、人聲、哭嚎聲,好驗了她抄家的預感

而四月初三的這一天,那隻雀鳥喚起了莫璱兩輩子前的喜悅記憶。她穿上紫玉衣裙,開始細細瀏覽起住了十五年的世界。撫摸著桌几床椅,窗格床圍,保存在木理紋路中札實的生活軌跡,讓她感動不已。好.久.不.見。她開啟十五年未發音的雙唇,憐惜地對久違的自己說。聲音中陌生的低沈感傷,讓她微微地吃了一驚。看來,十五年前語音清脆的那個自己,是真老了

莫璱在臨窗的椅上坐下,手支著頭,淺淺地笑了起來

那天徐獻的心情也是大好。從各種跡象顯示,今年一定是個好年。無水,無旱,大豐收。民心一定,其餘的都順利了。他打開了鬱州方志,查看了過去百年的編年,無年無災,年年有禍,大半,他冷笑了一聲,都是人災人禍,寫史者不敢明說罷了。今年,鬱州史上頂難得的一年,該怎麼下筆才好

這災禍的事,倒有了一定的簡潔文字來掩飾痛苦:某年三月,大疫。某年七月,大水。某年冬,酷熱,不祥。而這好事麼,也就豐收兩字?太沒份量了。詳細寫嘛,怕又不合體例。徐獻有些煩惱了

他在房中來回踱著方步,推敲句子,耳畔忽聞一陣鶯囀。喜鵲?徐獻詫異地側耳聆聽,還是不能確定。於是,他走到院中,四下尋找。最後,在飛簷上,他看到了一隻黃雀兒。一身閃金,紅色的喙子,點藍的尾。漂亮。就算不是喜鵲,一定比喜鵲還吉祥。徐獻欣喜地想,人則一動不動癡癡地望著那鳥兒,深怕驚走了牠。可是,再誠心也無用,黃雀兒居然一鼓雙翅直飛上天,在空中打了幾個轉後,朝北飛了去

北。莫璠住的方向。不知他可有幸瞧著這鳥兒

吉鳥失蹤久久之後,徐獻懷著不少的惆悵勉強回到屋裡。踱回桌邊,他突然念頭一起,開始在方志裡一冊冊地查著鳥蹤。沒有,影兒都沒有。他放心了,他高興了,這的確是鬱州史上的空前喜事,非得好好記下,否則不就辜負了吉鳥千里報喜之心

徐獻即刻提筆寫道:青宗泰興三年歲次庚辰,四月初三,吉鳥飛臨鬱州。羽色金黃,喙子酡紅,尾帶寶藍,鳴聲清脆婉囀,盤空三匝,久久不去。是年鬱州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民生樂利,為百年奇蹟

擱了筆,徐獻反覆唸了幾遍,又覺得不足,於是補了一句:...盤空三匝,停足南莊,久久不去

南莊,他住的地方

玉臨莊有今天全都靠他,可是即使他把玉臨莊治理得再好,也是莫家得利,沒人誇他,沒人謝他,誰也不可能把他扶正做主子,徐獻頂多吧,就是在自己的世界裡,無聲地自我陶醉一番。不過,今天這鳥兒的意義可不尋常了。牠是老天的使者,傳達老天對他的嘉許,他,徐獻吶!還有比這更偉大的嗎?吉鳥在他的住處停留,不但理所,更是當然;同時,如果牠要在鬱州結巢,除了南莊,還能在什麼地方

想到這兒,徐獻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吉鳥是他的。不能讓別人看到。他突然後悔起來,在鳥兒停在他的簷上時,他該想法子把牠捕了,甚至把牠彈殺,以免這個難得的經驗被旁人給鬧俗了。見者有份哪

想到此,徐獻腦中浮出種種殘忍畫面,沒一景能接得上他的山水

怎麼有這想法?徐獻又一轉念,不禁失笑。都六十歲的人了,怎麼跟孩子似的?吉事差一點都要被自己給弄凶了

於是他鎮定下精神,那個泰然自若的徐獻又復出了。提起筆,蘸飽墨,在鬱州編年的尾巴,他工整地寫下他的預言:青宗泰興三年歲次庚辰,四月初三,吉鳥飛臨鬱州..

黃鳥北走,自然飛進玉臨侯的院子。當玉臨侯看到那隻鳥兒時,白玉的面容速然慘白。那一刻,莫璱正坐在椅上,用低沈的聲音與自己談笑;徐獻在南莊寫完了青宗三年該發生的大事紀;同時,聖旨到鬱州

聖旨

州玉臨侯莫璠,多年來廣結四方人才,勵精圖治,吸引鄰州百姓帶田投靠,聲勢日大,意謀不軌,叛君之心天下皆知。姑念莫氏祖先立國功業,特賜莫璠白綾五尺,免其凌遲之痛,鬱州莫氏族人男子限期自戕,女子貶為樂戶,家人奴僕改回本姓,發配邊疆,鬱州改稱悅州,收回朝廷直轄,另派五品官治理,玉臨莊上一切財產,查抄繳交內府。自聖旨到十日內,當死者死,當貶者奴,當流者徙,歸公者入府庫,從此皇輿圖中無鬱州,貴冑之列無莫氏,欽此

[距離]或者[滅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