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霽來訪的那個春天,杜若年方十五。

        今晚玉臨爺要聽音。清晨時分小童來告。那時露水正湛湛,杜若尚在浣面。洗淨了臉後,她在廊下坐了許久,聽著今日的聲音。該有的又出現了。遠方鳳雀清脆啼叫,一長聲高鳴後,接著兩短聲輕笑。腳邊絨貓子撐起前肢,滿滿伸足懶腰,大大地打了個呵欠。然後清風穿過廊下,若是大半年前,還可以牽動琉璃風鈴,引出串串琳瑯之聲,現在,風如一脈靜水,流過她的身邊。

        住在無聲的園中,陪伴一個不言語的人,杜若聽到的卻越來越多。而最清楚的就是莫璱心中的恐懼。恐懼能把種種騷動擴大到驚天動地。從莫璱的惶惶無助,她跟著聽到了秋葉飄落時,著地的轟然巨響;無聲息的冬雪冰融,如今也變得洶洶湧湧;而春天更是萬物競起,突破泥土,突破冬眠,此起彼落的不安,莫璱如坐針氈,她也感同身受。弦外之音。她現在聽到的都是。杜若的心思因此早錯過了十五。

        她自廊下站起,心想今晚星光一定燦爛,可能東風偶爾會吹起一陣,不過,不會太寒冷。在這種夜色,玉臨爺又是怎樣的心情?

        過午後,莫璱午寐。杜若出了雨園,仔細關緊窄門,順著竹林小徑,往風園走去。半途中,她聽到林中響起一串愁困的腳步,在與她平行的另一條小路上,反方向而去。她撥開竹枝,尋聲找過去,果真是薛霽,清瘦的背影,汗透出衫,朝前疾走。叫他麼?算了,晚上聽音想必少不了他。

        清風吹下竹葉數片,小女兒杜若忽然現身,把綠葉當花瓣上下撲著。玩累了,杜若在石上坐下,撫心笑起。要為這麼多的愁容解悶,真不容易。她想起多疑的薛霽。薛先生,活得輕鬆點不行麼?杜若很想調侃調侃他,她知道笑容就在眼下了,可薛霽重重的心事老壓著不放。天下寂寞的又不只你一個,我們侯爺不就是另一個?

        玉臨爺周圍跟滿了人,可是他總是活得孤伶伶的。她十歲第一次見到莫璠時,心中就這麼個印象。那年莫璠頭一次出莊,回來後,就要組戲班子。她的聲音如此清妙,自然入選。才學了幾個調子,玉臨侯就要親驗,同學們輪流到廳上高歌,莫璠眉一皺,又輪流地下來。最後,終於輪到她從金粉輕羅帳後轉出,眾人中,她只看得到廳上坐的一個少年,面色是從未見過的清秀,而他的態度,那時她說不上來,後來才知道該叫落寞。總之,見到了他,她的心中自然浮出了幾個音,一開口就唱了出來。歌甚短,唱完後,莫璠久久不語,眼睛瞧向別處,迴轉過來時,說:就叫杜若吧。香花般的音聲。從此她就變成杜若,從此她心中就有了一個人。

        五年了,她唱得越來越少。去年,就只唱了一次遊園。戲一少,見到那唯一觀眾的機會也不多了。她明白,美妙的音聲其實很傷人,多聽會讓人難過,還有,莫璠有一次說:怕膩。雖然話不是對她說的,說的也是別的事,可是不遠的她一聽就懂了。是不遠。她總離他不遠,只是彼此中間永遠隔著一齣戲,一個角色。唯有在演戲時,她才感受到玉臨侯專注的目光,而她不能回看,因為一旦四目相對,她處的想像時空就瓦解了,戲也唱不下去了。若戲沒了,她還能是杜若?

        她真想跟他說說話。他們也說過許多次話,可是僅有兩次是在沒有旁人,甚至連徐獻都不在的時候,玉臨侯,對她,杜若,一人說的。他說:腔太多,就取精神,音加長,偶一轉折。於是她依著他的指點,重新唱起玉臨侯寫的音,這次,在某些嗓音轉換的時刻,她似乎接觸到一個悠遊的境界,然而,一閃即逝。畢竟那時她還是個孩子,不知如何把握那種感覺,也不知道拿它怎麼辦。現在她可以直接進入那個遊藝的境地,錯過十五的她,一切都漸漸豁然貫通。

        她來到了風園,熟悉的清冷肅然在迴廊深處等她。小女兒杜若暫留門外,女子杜若走入風廊。她非常珍惜在他的世界中走的每一步,有他的關注,她覺得步步生花,就像那一次,他教她走步,一件緋袍,軟緞隨著體態擺動,紅光閃閃,優雅有如步行水上,踏出串串漣波,瀟灑得無可形容。

        讓妳想起什麼角色?他問她。

        她搖搖頭。無可比。頭一回直視他的眼睛。點一下,就偏到燭影上。倒讓我看到一個人,她說,一個不可及的人物。

        那個人物,在她的前方踽踽獨行,落寞的心情,她聽到了。跟著他的步履,她學會了高潔的情操,真正的有情人,是這樣的麼?

        玉臨侯點了一下頭。

        杜若。他叫了她一聲,她等著。但他至終都沒再說什麼,雙唇又緊緊地抿出一個摸不透的弧度,一臉深不可測的表情。

        說啊,說說話。不可能的,她知道。她回到雨園,她的聲音,只是給他聽的,不在他身邊的日子,她.心.甘.情.願.靜默地陪著莫璱。

        杜若走完風廊,進入房間,大紅滾紫水紋亮緞帔已在恭候。好久,沒見到顏色了。她疼惜地撫摸,沈寂甚久的音聲再度在心中流動。她靜靜地聽著,定心了。

        天光涓涓漏盡,園西的露天戲台夜幕佈下,星斗移入戌時位置,絲竹響動。

        杜若妝成,背過鏡子,是那姣美女子轉過身來,明亮雙目巡禮周遭,與處身的世界暫別,然後款步移向夜空,摒息潛入,在渼波之上,浮浪來回,棲江汀遠眺,又漂茫茫。姣美女子,流波顧盼,推送輕歌,天音由低而揚,越舒越遠,勢如江海,漫漫無涯。水袖招展,兩道絲波在夜幕上寫下天書,引回音聲翩然下落,伴姣女風行於星海。她於遠方看到時空之外的兩個人,在這人生的偶然片刻,他們的軌道相交並列,一同走向她扮演的想像世界。女子風揚水袖,請二人同行。她領著他們,顛簸走過困境,曲折穿過蹇途,眼前豁然開朗,空無一物的境界,任君遨遊,而她,突然駐足,回首,夜空一點紅,開始幽歌人生。

        這個人生,是他沒聽過的。薛霽隨著聲音進入那個模糊世界,一切彷彿曾被風蝕,有些輪廓讓他想起自己某些的過去,在陌生地重睹以往,熟悉的感覺取代了感傷。而這些熟悉,從不一樣的角度看去,居然有了新的風釆。原來,人生是可以這麼過的。這個頓悟讓他心一驚,猛然停下,回頭看向身後,一個清冷肅然的人影對他點頭微笑。原來,人生是這麼過的。照面的人,他這次看清了。另一個自己,野生的。放逐在人海中,他經驗過的都是真情真義,雖然自己可以推想,可是他的生命力,將永遠在自己的掌握之外。不過,在這短暫的一刻,我誠懇地邀請你,在我的世界與我比肩共遊,隨著暗香的引導,共賞詩化的孤獨。時間到了,我將送你出城,生命不該囿於這座僵死之城,請在人世中代我而活。

        一言為定。

        姣美女子歌乏,夜空中紅流星隕落,戲台又空。

        薛霽起身,心神依舊激盪。他回過身看向暗處,一個清冷的身影慢慢走入光影,是個錦衣少年,玉色的面容和園中遇到的女子幾乎無別,他站在前方,靜靜地看著他,態度異常友善,有如老友重逢。

        今夜星光何其燦爛。薛霽仰首觀天說道。

        可不是。玉臨侯答。

        二人相視,一笑。

      【風園】或者【乙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