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所歌之曲,
和王先生的十分相似。長聲單音,
全仗天籟配合。不過,由於杜若音質特別豐厚,
感情充實,更經得住在寂靜中長夜聆聽。
而杜若對自己音聲的高妙境界,好像混然不知,
或者是完全不在意。難怪能唱得這般自如,自在。
有水靈的杜若陪伴,玉臨侯可以不愁音聲了
。
絨貓子,嬌貓一隻。若放在尋常人家,早被鄰犬咬死。
每日的四色菜肴,五味雜陳。
雖然精緻,總覺得偏甜。可能是苦吃多了,
味道中缺了苦味就很不習慣
。清湯香甘,還可以再用小片陳皮川湯,
滋味就複雜深沈了。竹林中的稀世白竹,
其筍性涼,最適合夏季食用,
不過久煮出澀味,必須在嫩青轉老青時移開爐火
。
竹林中忽遇童子數人,個個聰明有禮。
交談之下,童子們心防一鬆,爭先抱怨起來。
不得不為他們釋惑,秦山彩石是萬年石山風蝕的殘屑,
絕無土味,最適合聚泉水;瑞青竹性溫,
最能保持水味的芳甘,而且彈性佳,
永不斷裂;美酒論陳香,花香恰相反,
每一季首開的總是最濃郁,以後的就越來越薄了。
至於路徑的變動,那是玉臨侯的心思,不能揣測的
。
與徐獻乘馬遊鬱州。耕作之人,
漁牧之童,
紡織之婦都面無愁容,不可思議。
走遍天下,
勞力者永遠面帶苦色,唯獨鬱州不是如此。
該是徐獻之功?
徐獻謙虛笑笑,反倒說起牧民的不容易。
譬如每年收租之時,
麻煩無窮,甚至有狡猾之徒,
抬病故親人的屍首到莊上謊報兇案,
想藉此拖延繳租。
聽了真讓人駭然變色
。
竹林中有一雀,
總比萬物早起。
日日都被它的單調咶噪所擾。
一日在林中又聽到它的無調之音,
抬頭找去,是隻灰頭鳥,無比醜陋。
杜若說這隻鳥前一陣在風園棲息,
玉臨侯深受其苦,
下令家人務必彈殺,風園內因此鬧了幾日,
結果還是讓它飛脫了。
現在住到竹林,又來吵你了。小女孩掩口笑說。
原來這鳥也是個逃生者,
如此想來,那單鳴也可接受了
。
玉臨侯秉性屬陰,
陰而沈,沈而苛、而狠。
這大概是莫家人男子的天性,
若發揮到權勢財富上,
就是他那些祖宗的恐怖作為。
莫璠的方向卻偏到品味上,
結果就是完全不能容忍俗情,
任何天下公認的美事,
他都禁不住唾之,罵之,恨不得親手毀之,
激烈有如坑儒
。
莫璠甚少言語,
舉止也極為莊重。坐著站著都威嚴沈穩,
唯有那雙手卻表情生動,好像在代他說話。
據徐獻說,玉臨侯心情好時,
素白玉手會發螢光,
不悅時冰冷如霜石,碰什麼碎什麼。
觀察後,也如此。
又發現莫璠喜歡用指玩物,
不管是觸是摸,是掐弄,
都到徹底為止,如盲人一般
。
風園書齋書籍浩瀚,
除一般藏書家也有的珍品外,
更有數百卷世所未見的前代稀奇文集。
其中不少是小說家,內容怪誕,
令人發噱。不過,
仔細想過,卻發現篇篇說的都是人心,
不禁冷汗一身
。
那沈默的園子是雨園,
所見的女子是郡主莫璱,
玉臨侯之姊
。
從洳泉平台看落日,
只見多重紅霞浮於竹林之梢,
隨綠波飄動,難得美景。
竹花堂窗外一翠綠竹葉懸在陽光中,不上不下,
十分神奇。出去細看,
原來竹葉下落時牽上蛛絲,
因而像提線傀儡般左右搖曳。
牽動,
牽引,牽繫,大概都可用這一景來作註解吧
。
張子敬來鬱州時,
帶了一本自己寫的清玩正道獻給玉臨侯。
這本書唐季珊也有一本,也是張子敬送的。
書的內容是張子敬多年玩賞的心得,
從文具到品酒到器物面面俱到,是城市俗人的風雅入門。
書刻得十分講究,圖版數十幅,都是出於名家手,
裝裱也是上乘,
還用緙絲精裝。據說玉臨侯翻了兩頁,
臉一沈,當著張子敬的面,把書扔到地上。
張子敬毫無羞色地拾起書,
口中還說:擲地有聲,擲地有聲吶!
張先生在玉臨莊期間,把玉臨侯的種種文雅安排,
譬如掛畫方位,傢俱形製,
茶湯用料,筆墨硯紙的來處等等,
都一一暗記背下。
玉臨侯發現後大怒,鎖張於小屋,
命他抄書千遍,直到筋斷手殘。可悲。雅道貴在精神,
不能說,也不可說。張子敬不過是文人末流,
唐季珊一笑置之,玉臨侯實在太在意了
。
莫璠人雖冷峻,
字卻意外地溫柔。鬱州碑文和玉臨莊匾文都是他所題。
一日與他說起秋槐山麓神道碑的正反文,暗指他字風和性情的相背。
莫璠聽了,竟然笑起,回道:
不知何為何之正,何又為何之反?確實。
情真之人,不可戲也
。
訪徐獻於南莊,
所住之院簡潔素淨。徐先生談吐高雅,目光含悲,
看得出是心中有丘壑的人。幾次話到當中,徐先生忽然停頓長嘆,
問他緣故,他僅審視面孔,
欲言又止。而那審人的神情,
彷彿是在尋人一般。令人納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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