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季珊在來的路上染了風寒,四月初到了後,病情毫無起色,即使請來最好的大夫,用盡最珍貴的藥材,唐季珊還是一日比一日消瘦,一日比一日衰弱,最後,五月初十夜裡,唐生不治,享年三十五。

        唐生從破縣出發的那一天,日暖風和;自人世出走的那一夜,月白風清。若想從天象卜得事端,簡直無跡可循。倒是,在朗渡上岸時,一隻金鳥,喙子豔紅,尾端點翠,突然在唐生視線掠過。唐生臉色頓時慘白,冷汗順著瘦削俊拔的臉龐直直滑下,浸溼了衣裳。從此,他的病況日重。

        那鳥是徵兆?難道在金鳥飛過的那一刻,唐生就預知了自己的命運?就已經看到他會在小陽春裡莫名奇妙地死於風寒?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劉凱來時,夜空行過的流星是文星墜落鬱州的象徵;更不相信張子敬離開時的月蝕,是鬱州莫氏報應的前兆。解釋徵兆的人,他們的用心跟徵兆一樣不可解。要我相信他們,我寧願相信自己。

        以那顆隕落的文星來說吧,怒髮賁張,雙眼赤紅,一身酒氣,這就是狂生?一落筆就是山,再下筆就是水,翻來覆去的遠山近水,畫不完的庸俗境界,這就是第一狂才?就憑你幾朵墨色渲染技倆,你在面前痛飲瓊漿撒癡作狂,真以為自己是古今一人?簡直失了分寸。當然得把他關起來,除了粗飯白水,什麼都別想。折磨他吧,狠狠地,看著他眼珠子由紅到渾到滯,人從假狂到真狂到一垮不成樣。這,才是劉凱。你那點兒才氣,只配做個騙子。趕走了劉凱,又來了個張子敬。張子敬好搖折扇,好引得美髯輕揚,再一手假意收攏,作態沈吟,斯文開講滿腹之陳腔爛調。虛名,虛名。第一才子,誰封的?論才,張子敬根本不及一斗,論他那筆有名的字,也只配抄書!要說就因為逼他抄了百遍觀瀾賦,讓他手筋斷裂從此不得舉筆,不得搖扇,不得把盞,我們莫家就要遭到天譴,那老天也太眷顧偽君子了。這老天,我不信。

        城門開著,候著。等著當年月下照面之人來訪。不是劉凱,不是張子敬。是唐季珊?可惜走得太快,眼見風采從雙眸涓涓流失,怎麼留都留不住。然而庸才再折磨也都活得下去,譬如劉凱,人不過沈默了,張子敬,美髯終於老實掛在胸前;人不一樣了,可是就是活著。而唐季珊,如此不凡的人,居然去得這般無風無波無影無蹤,比一個普通百姓都尋常,太不相稱了,老天是在和他開玩笑吧?承受不了他的精采,只好草草把他了結。

        唐季珊安置在城東。環繞以枯山恨水。城西是薛震青的戲台,二人遙遙相對,應該不會寂寞。看來我的城真收不住人,是風水太逆?還是我命太硬?無緣由地,喜歡的東西一個個破碎。我在城中巷道,尋找散失的碎片,偶爾走過一扇打開的高窗,我聽到他們的對話;隔著不可踰越的生死距離,我看到他們在遠處行過,飄逸的風姿讓我不勝感動。

        城外又來了人了。他正在門那處徘徊。會他去?

        不。

        還是等一會兒吧。

    【竹花堂】或者【雨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