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霽心中的地圖慢慢成形。以竹花堂為中心,東北不遠處是那默園,正北距離約一時辰的地方,是山泉。山泉的西南,是今日他要去探訪的。

        他疾走在竹林裡,不時和春陽照面,確定自己的正北方向。當第一滴汗水從額頭滲出時,他忽然注意到小徑邊出現一叢奇花,透明的粉色花瓣底渲出三條血痕,逼真地使他禁不住停步,用指試探。這一分心,重新起步時,薛霽忘了檢查方位,等到再一次觀測日影時,他發現自己已經偏西了。

        他又在幽篁中回首來時路,昨日的困惑再次縈繞心頭。停了一會兒,春風拂過幾陣後,他決定繼續前行,不再留意方向,不再留意距離遠近。這竹徑跟命運一樣不可控制。他邊走邊想。此時,一道日光篩落層層竹葉射入他的眼睛,薛霽眼中金光一閃,多年前的感覺乍現,他又一次憤恨攻心:而我的命總是操縱在別人手裡!

        今日又要玩什麼把戲?薛霽怒極停步,鐵青的臉色輝映著林中青光。

        沒有把戲。只是還沒到使用言語的時侯。言語誤人。言語毀事。言語不能輕用。

        唐季珊的事,尤其說不清。徐獻那夜來報,唐生逝世。彼時四更鼓方歇,滿天星斗,無一隕落,夜風習習,一如平常。就以我的棺槨厚歛唐季珊吧。百年槙木,堅實不朽;楠木馥郁,馨香不滅。以槙木為外,護終敗的形體;以楠木為裡,保精神長存不絕,如美景,如月色。

        靈柩暫置在風園東邊的草堂。就等你來迎回。而你也真來了。路的迂迴,實在不得已。就為了斟酌一個時機,我卻因此忘了,人死了,還有什麼時機可說?

        竹林疏懶的氣氛忽然肅穆起來。季珊?

        是的。

        真是你嗎?怎麼如此陌生?薛霽滿心懷疑,重新一步一步順著路的指引前進,轉過一片烏葉高竹,一間草堂悄然出現。他緩下步伐,在階前站定。從那兒,他聞到了堂屋內裊裊送出的淡雅香煙,也感到室內誠心堅持的潔淨。真是你。薛霽凝視著屋內的厚木棺槨,過去一年中,他早想像過這一幕,想像自己在天地之間,春陽和春風的照拂下,俯身深深三叩,叩叩牽魂。可是今天,真正面對這個事實之後,他只想在石階上坐坐,而他也真的轉過身在門階上坐下,慢慢挺直上身,讓心底積鬱許久的哀傷和不安,隨著一口呼出的氣,源源傾洩而出。

        來回調息後,他的心思越來越清晰。這事拖太長了,悲慟的時機早過了。連緬懷都好像有些勉強。薛霽終於明白,唐季珊一年前離去時,自己的一段人生,就在那時斷句,只是新的段落一直遲遲未起。他也不急,人生看來十分漫長,現在他只想留意眼前的景致,一些搖動的姿態,一些鳴叫的聲音,一些光線的變化;他覺得許多感官都復蘇了,而這一次,所有的感覺都是自己的,不再是從王融,也不再是從唐季珊。

        薛霽在階上一直坐到日頭偏西。只可惜,沒帶書。他起身時心裡這麼想。如此光陰,最宜讀詩了。他整整衣袍,轉身走入草堂。

        【路引】或者【風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