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泰興八年歲次乙酉,鬱州莫氏族滅五年,莫璱失蹤三載

薛霽到鬱州,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住了多久,發生了些什麼事,都記不清了。唯一忘不了的,是他帶著唐季珊的棺槨走了後,莫璠居然變了一個人,雖然心思還是讓人猜不透,可是變得寬容多了。後來他又出莊遊覽了幾回吧,總朝著人煙城鎮接近,但是到了邊緣,他僅登高遙遙望望,然後就往回走了

唉,玉臨侯。莫璠

滅族的事,徐獻到現在還想不清。暴虐殘忍倒能保存;體諒民情,居然導至基業傾覆。難道我這些年都做錯了?不但不能造福鬱州,反而引發大禍?人算敵不過天意,而這天意,徐獻是絕對不會再相信了

鬱州自版圖上消失後,世界就剩下眼前的這一個。收藏在心中的山水手卷塵封,再也打不開了。每天面對紛擾的人世,煩惱的盡是生活中的瑣事;落腳的地方,該拜訪的人,應對進退,把心情打擾得支離破碎。這,就是自由身的代價

中秋的時候,徐獻重遊蘇城。一如二十五年前,滿城狂民在城內鬧了數日後,全數趕往雲嶺觀月去了。等到城空了,俗聲流盡了,徐獻輕敲驛站之門,等候許久,小門鬆動,當年的老門子竟然又從門後出現

你,你還在?徐獻不得不大吃一驚

不在了,不在了。您說的一定是我爹。老門子呵呵笑道

徐獻鬆了口氣,向老門子之子說明來意。老者欣然請徐獻進門,又借給紙燈一盞,目送徐獻上山。一路上,燈影搖晃,正如當年,忽隱忽現,全是往事

往事,往事。少年玉臨侯不過十五,卻已經有了幾個老玉臨侯加起來的威,他跟著老門子,在月光下,如履平地地上山,身影越來越模糊。徐獻在後吃力地跟著,忽然一陣山風滾入衣袖,灌入的秋意在混身上下逐鬧,他聽著秋嬉戲的聲音,又分了心望向那輪明月。等到再往前看時,山中已沒了玉臨侯的身影,一個沒有莫氏主子的可能,突然成了事實

於是二十五年前的徐獻,把握了那難得自由的一刻,走入心中的山水,滿以為心情會大好,卻發現置身在秋山黃葉徑,時近黃昏,空山無人。凜凜秋風襲來,畫中人不禁打了個抖,身寒了,心也涼了

心涼或許是因為孤獨,他想。於是他以山為伴,以風為伴,以水為伴,可是卻發現即使三友環繞,他還是強烈地感受到這寂涼,以漫天冰雪之姿無情地覆蓋住心中的山水。他突然意識到,寂涼並不是來自孤單,而是源於一種,空虛,一種殘缺,殘了玉臨侯的缺

月亮的華光照著他的兩個世界,他在邊緣徘徊,流連不捨。你要想山水永恆完美,現實就得是世世代代,徹徹底底的絕望,月亮無情地對他說。徐獻明白了。他無奈退回現實,卻發現一切都變得面目全非;再回身去尋找那想像的世界,竟然也四顧茫茫,茫茫

二十五年後,徐獻又在明月升上中天時,摸索上了山頂。不遠處,當年的小亭居然還在,飛起的簷角迎著月光閃爍,亭內光影撲朔

有人

摒住氣,他一步一步朝著亭子走去,二十五年前,在這個距離,那清冷肅然的熟悉氣氛,像一圈城河圍著小亭默默流動。徐獻涉水而過,記憶中的水流特別友善,詫異之中,他又聽到熟悉的織錦紋窸窣廝磨,那夜的音色也與平時不同,居然透著近乎興奮的光芒

可是今夜...不,看錯了。亭內無人,頹圮的地方,連鬼都不再眷顧

那年玉臨侯到底從這兒看到了什麼?站在他的位置,徐獻努力朝夜色中望去。蘇城的樓宇輪廓隱約可見,闃靜的城市,確有一種平時想像不到的乖巧可愛。不過,這就是他看到的麼

月光和往事相伴,徐獻在亭中守了一夜。破曉時分,喧鬧了一夜的士女自遠方迫近城市。寧靜殘破了。徐獻長嘆一聲,整整衣冠,準備下山。臨走前,他再繞行破亭一周,算是最後的憑弔

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自己其實是忠心的。早年他最不齒這種奴僕心態,不料,一切束縳都鬆解後,他卻發現了這顆忠誠的心,深深地埋在種種怨懟之下

他要下山了,走了幾步,又懷念地回頭再看了亭子一眼,突然,他注意到亭柱上刻了一串小字。奇怪,他想,怎麼剛才沒發現?於是他又走了回去細看,看完後,徐獻禁不住激動不已。他撫摸著那兩行字,確定不是夢後,把句子默記在心,再仔細刮去字跡,快步下山


莫問蕭瑟何風,夕陽秋山蒼槐。

飄萍人,粗茶作酒;盼知交,痛敘前生。


在紅塵的西邊,有一座秋槐山。七年前玉臨侯最後一次出遊,路過秋槐山下一座古墓,荒草漫漫,鬼氣逼人。兩旁高大的神道碑宛如憂傷的關卡,隔開陰陽。平時,哪怕再有名的山,都不能讓玉臨侯停留,可是那一天,玉臨侯居然停下了大隊人馬,打起車簾,出神地望著風中的神道碑和之後的冥冥。夕陽西沈,他更下了車,隻身朝大墓走去。到了墓前,他緩緩回頭,看向等候的人馬,和他們處的世界。風吹鼓了玉臨侯的錦袍,凍白了他的臉,那景象,看得徐獻打自心底寒起。莫璠,真像鬼。兩年後,同月,莫氏滅門

現在徐獻又要朝秋槐山去。在一個月內,他從玉臨侯旅程中第一個駐足之處,遊向他回首的最後一點。他得跟他一樣,隻身走過神道碑,朝大墓走去,因為,經當地樵夫指點,唯一上山之路是在古墓之後

先生,上山做啥?老樵夫問

採藥。徐獻說

哦?我有心痛之疾,先生若覓得藥草,別忘了留我一些。樵夫說

當然。徐獻笑答

老樵夫深深作揖,轉身正要離去,徐獻又問:山上可有人家

老樵夫低頭細想,回道:偶爾見到一人拾柴垂釣,可是從未見過炊煙。二人再拜而別,徐獻上山

數天前,莫璱一朝醒來對薛霽說:昨夜夢到了徐先生。薛霽掐指一算,回道:徐先生若見到留字,這兩天就該到了。莫璱又說:該去哪兒等他好?薛霽說:別愁,都想妥了。莫璱聽了,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徐獻順著山道走了許久,還不見上坡。沒想到這不甚巍峨的秋槐山,居然如此重深。他腳乏了,見到松下有塊平石,便坐了下來歇口氣。聽著松風,看著山徑落滿的黃葉,他發現自己正置身在真正的秋山黃葉徑。沒想到,在暮年,他終於進入了心中之畫,而且還不帶苦澀。這一點倒是令他蠻詫異的

這幾天,莫璱一直準備著徐獻的來訪。她與薛霽到山的深處尋找香蕈,採得滿滿兩簍。回程上,薛霽在溪邊掘得最後幾棵晶瑩的玉根,莫璱又順便帶回幾株香草,預備種在屋後,想明年春天開窗便可聞得香氣。回到深林草屋後,莫璱急著選過香蕈,把最肥大的留給客人。薛霽在水邊釣得幾尾鮮魚,提回家後,放養池中待客

忙了數天,這一日,莫璱在門口小几上坐下,散了頭髮,專心梳著。手指縷著密髮,夏季在水邊浣髮的情景浮上心,她似乎又浸入清溪,看著秀髮在水中無聲流動,水之上日光在外試探,那靜謐的感覺帶給她無限地安寧。忽然,她停了手,轉頭對屋內的薛霽說:我聽到有人上山了。薛霽停了掃除,走至院中細聽。會不會是徐先生?莫璱問。別急,我這就去看看。薛霽對莫璱說了,進屋中取出一管烏笛,囑咐莫璱在家等他,不要跟著,自己朝山下走去

徐獻起身繼續往深處走。原來走在山水中是這等滋味。他不禁笑起自己,多少年來只知在心中描繪自然,卻不知是遊走竟是十分耗費心力的,哪是想像中那般乾淨風雅。而現在自己拼了老命,埋頭一心往山中行,到底,到底這一趟是否正如自己猜想,他其實完全沒把握。不過,既然知道山中有人跡,不管是不是他,是不是他們,自己都要探個清楚

莫氏亡後,徐獻成了無權無勢的一介草民,所幸以往在玉臨莊做總管的時候,在世上還有些好名聲,所以天下名士依然爭先請至家中作客。他的生活無虞了,可是還是常常憂心,最掛心腸的,就是莫璱安危。他曾多次請託朋友打聽她的下落,三年前,終於探得莫璱在蘇城,正欲去見,就聽到她失蹤的消息。後來有人說在河邊找到她的繡鞋,怕是投河了。徐獻知道後,異常心痛,從此絕口不提莫璱。然而他心中還是相信她仍在世間,而且,無緣由地,他總覺得這事和薛霽有關,因為只有像他那般重情的人,才可能做出這等俠義之事。他提心吊膽地過了三年,深怕聽到莫璱尋獲的消息;三年後,他走在秋槐山裡想著,如果她真躲入這座山林,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疾走了一早上,老徐獻越來越吃不消。背上的包衭開始沈重,口舌乾燥,他得趕快找到水源才行。他專心聆聽林中聲音,在風聲鳥鳴中,終於辨出水聲,彷彿就在不遠,於是他急急起步,然而,走的速度再快,水聲總是微弱地懸在前方,不見接近的跡象

漸漸上升的山道只知理所當然地延伸,一如從前他綿綿無盡的山水手卷,就怕到了路的終點,卻發現也像手卷的結局般令人失望。徐獻撫著心倚著老樹休息,水音還是像餌一樣在遙遠的前方誘著他,先用聲音解渴吧。他苦笑。調息完畢,徐獻繼續前行,心神一平穩,他聽那水音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不是水音。是帶著水腔的樂音!長長地,偶爾才一轉折。這,這孤高的調子,不就是杜若的歌麼?徐獻深深抽了口氣,老淚幾乎要湧出,真是他們,真是他們!他趕緊朝著樂音走去,蹣跚轉過一個陡坡,他看到前方路邊站著一個人,粗布衣,低笠帽,美髯飄揚,玉色的手上拿著一管烏笛。徐獻走近,布衣人依舊垂頭。徐獻停下,問道:敢問蕭瑟風起何處?垂首人緩緩抬起頭,是那二十年前的聲音答道:夕陽深處,秋山懷裡

二十年了,二人再一次相見。和上一次比較,多了太多太多的滄桑。這一回,薛霽看徐獻蒼老甚多,不過那一身風骨依舊硬朗。徐獻看薛霽,風霜鬚髮下還是那張俊秀的面孔,昔日的少年,今日已是個美風儀的男子

薛霽領徐獻到水邊歇息。徐獻解去鞋襪,把走痛的雙腳浸入溪中。他心中有很多的話想問薛霽,可是又怕答案讓人灰心,所以遲遲沒有啟口。他望著不息的流水和粼粼的波影,一切都太恍惚了,恐怕夢境都比這真實。薛霽在一旁等待,他看徐獻神色漸漸恢復,便輕聲對他說:徐先生,走吧,還有一個人急著想見你呢。徐獻一聽,心上沈石頓時消失,於是二人起身,從絕路上山

莫璱重新梳好頭髮,又選了秋蘭一朵插上髮髻。屋中沒有鏡子,所以她就著院中池水,看著自己的倒影。容顏如落英飄落呵,她輕輕唱了一句,花老人殘。這句是她在教坊兩年學得的詞。由於她以前的身份,人們老要看她,她覺得自己簡直要被世人的好奇所窺死。有一天,她感到一份不一樣的目光,直直進入她半死的靈魂,她回頭看去,在燈火暗處,一個瀟灑的人影等著她,雖然時隔十數年,她立即想起彷彿是昨日的雨園,和那個像莫璠又不像莫璠的人。從那日起,她就安心了;這個人不會棄她於不顧的

逃走的夜晚,有如神助。他背著她上了艘小舟,囑她洗去鉛華,換上布衣,他則幫她一件件摘下滿頭首飾。撫摸著自己無粉的面容,和無珠翠的髮髻,莫璱覺得自己一寸寸地在還原,不只是回到玉臨莊的莫璱,更回到為人的原點,她感到自己重生了,變成一個全新的人,無名無姓,沒有過去,沒有痛苦

後來這個人告訴她,他姓薛

你怎麼知道你姓薛?她問。小舟慢慢朝紅塵的邊緣漂去

就算是王先生告訴我的吧。這個陌生又熟悉的人回答

怎麼說

他說,我的父親是蘇城第一人;我進城聽到的第一個人就會是他

哦。她自船篷縫隙看出,人煙的光芒漸漸闌珊。她也想去問問這位王先生,或許他能告訴她,自己是誰

三年後,她對自己的人生終於有了把握。她居然可以和薛霽說起往事,回憶雖然還是有酸甜苦辣,不過,總算逐漸無痛

莫璱走出草屋,站在秋槐下,望穿山林。她聽到薛霽的聲音,還有一個隨行者的步履。是徐先生麼?怎麼如此老邁了?莫璱心還在詫異,就看到薛霽的人影從山林中出現,後邊跟一個老者,畢直的身影,再遠都知是徐獻

她走上荒草徑迎接歸人來客,晚風吹撫,布衣布裙拍出陣陣聲波,宛如那無邊的記憶之浪,一道道把她推送到徐獻跟前。徐獻完全不敢相信走來的真是莫璱。大難之後數年不見,她雖粗布衣著,無脂無粉,卻比昔日玉臨莊中氣色更佳,好一個絕色美婦人。二人停步,徐獻激動,禁不住俯身欲拜。莫璱趕快扶住,說道:徐先生,一生承蒙您照顧,當拜謝的是我。二人泫然欲泣,還好有薛霽居中勸慰,三人才相持回到草屋

山中無聲的夜晚,是真遺世獨立的境界。屋中一點油燈,照出三張不定的面容。徐獻飲過菊花香蕈魚羹,疲勞頓除

他問起山中生活,薛霽仔細描述,莫璱靜靜地聽著。他說,由於山前有大墓阻道,人多不敢入山,人跡少見。每日二人相偕出去採食,現在已經有如神農,通曉百物的滋味。徐獻雙手筒在袖中,低頭不語

莫璱看徐獻沈默,便接了說:山中生活雖然清苦,卻安詳愉快。我這一生能過到這樣的日子,是蒼天眷顧。徐先生,不必為我們擔心了。徐獻聽了,抬頭看向莫璱,見她目光晶瑩,確實是肺腑之言,可是心中還是不忍,因而長嘆一聲

薛霽手築的草屋,前後兩間,收拾得十分乾爽,桌几床凳也是他一手製成,做工細緻。徐獻讚美之餘,又問是哪兒學得的手藝。薛霽笑答,十幾年來萍跡天涯,賣畫賣文,時時學些技藝,本來就是為將來隱居打算的。徐獻把玩著一個混然天成的小几,心裡想到自己,一輩子想像山隱,到了晚年,還是免不了寄生城市,慚愧感油然而生,因此又嘆了口氣

徐獻向他們說起玉臨侯最後一次的出遊,和最後一次的回顧。想不到,七年後,你們竟然在此隱居了。才說完,他忽然意識到或許不該提起莫璠,免得傷心。他細細觀察二人反應,只見薛霽站起身修剪燈蕊,莫璱為徐獻薰香被褥,看來,我是真說錯話了。徐獻看著無語的二人心想

第二天,三人沿著山谷往深山裡去,徐獻走在後邊,見到前行二人相攜相持的情景,心中無比安慰。快到中午時,他們來到山溪的上游,遠方一道飛瀑如一匹銀緞自山巔落下,雄雄的水聲隱約可聞。清風一陣從水上吹來,送來秋山的芳香。薛霽去附近採集香葉,莫璱升火煮水,徐獻休息。莫璱搧著柴火,忽問徐獻:徐先生走過大墓時,可曾回頭?徐獻回想了一會兒,搖搖頭。有什麼禁忌嗎?他問

莫璱微微一笑說:神道碑有兩面,一面是正字,給在世的人看的,另一面朝著大墓,刻著反字,是給過世的人看的。此地人不敢上秋槐山,是怕下山時見到碑上的反文,不是吉兆

所以玉臨侯那年...

莫璱停了手,瞧著水光

那個老樵夫又怎麼說呢?徐獻換了個話題

看破生死的人,才能來去自如。莫璱幽幽地說,她望了徐獻一眼,在玉臨莊的時候,她一直覺得徐獻十分模糊,好像處身在重疊的兩個世界。現在他終於清晰了,人的線條也柔和了,年老的徐獻原來是慈祥親切的。心想著,她淺笑起來,回頭看向深林,薛霽果然返回,手上抱著種種顏色,十分美好

薛霽採來甜莪葉,菊莆和紫蓂草。季節都要過了,還能找到這些香草,真不容易。她高興地說。水滾之後,莫璱放入甜莪,加水一瓢,等水再沸後,又放紫蓂草同煮,等水三沸時,再點入菊莆,隨即移小罐離火。此時馥郁濃香尋鼻而來,還沒喝就有陶醉之感。莫璱輕觸瓦罐,見溫度剛好,便倒出稠香汁於碗中,先捧給徐獻。徐獻接過時,注意到莫璱的雙手已明顯粗糙,心裡又難過起來。他看著莫璱為薛霽小心斟上一碗,想著這個女子,家.破.人.亡.,從錦衣玉食敗到山林野居,卻敗不去她一身的風雅和優美。這,又讓他嘆了口氣

徐先生一來,就連連嘆氣。莫璱笑著說

趁熱喝了吧,薛霽也笑起來,可以解憂

徐獻不得不飲下香汁,果然通體暢快,清爽目明

午後,三人從谷底往山嶺走去,時時停步觀賞奇樹異草,說的想的都是眼前的景物。原來人生是可以如此逍遙的。徐獻終於體會

在山谷之巔,芳草如茵。他們席地坐下,飛瀑從對崖墮落山谷,聲音轟然。由於聽話吃力,所以三人觀而不語。秋陽懶懶晒在人身,莫璱倚著薛霽睡去,徐獻睏倦,倒臥草茵,也安然入夢。獨醒的薛霽心想,這般時光恐怕是今年最後一回了吧?秋光將盡,但願今年冬季不會太長

在季節交替的時候,他難免想起自己的兩個前世。第一個,是去玉臨莊之前的人生,愛恨憤悔,一切都十分純粹直接。之後,在第二個前生,什麼都變得模糊了,界線如此不明,人情因此複雜,愛不能愛全,恨不能恨滿,與知交永遠隔著天涯;唐季珊沒入年復一年的桃花屑下,士女的喧囂阻隔了我和他的交流;玉臨侯困在他的因果,太多的恩怨,使我們只能遠遠微微頷首

莫璠,其實總離我們不遠。我可以感到那清冷肅然不時在身旁流轉,矜持的依依,永不肯多言。想不到多年前的戲言真把你引到了秋槐山。當你站在大墓前看越生死時,是否就留下了印記,等著來日與我們在此相聚?二十年前的莫璱沈睡,細細的皺紋大方地輝映秋光,一兩根白髮玩笑似地出現。上山前,我們同時回顧,最後一次看向神道碑之後的迷離人世,心情充滿期待,毫無哀傷。確實,從棄世人的角度看去,碑文的反字倒是正的,從人世看到的,卻都是反的。二十年來的俗世浮沈,最終的理解就是如此。你我朝世道的反方向越走越遠,直到荒涼的邊緣。在這有四季,沒有時間的世界裡,我們逃避滅亡,達到永恆。我可不願這個今世,又成另一個前生

夕陽把山谷照得金光閃爍,風涼了,薛霽喚醒二人,莫璱夢中的花瓣飄出夢外,醒轉時,還忍不住想抖抖衣裙。她說與二人聽,三人同笑起身回家

就這麼過下去吧,一日復一日。明日再結伴去尋找另一個景色,品嘗各種仙草風露,說些見聞感想,再以會心微笑做結。在這個人世,就剩我們三人能夠知彼此了,一起生活,豈不是人生至福

徐獻苦笑搖搖頭。他是個有蹤跡的人,除非死亡,他不能活著失蹤。人們會來尋他,因此也會危及遁世者的安危

莫璱別過頭,汪起一眼的淚。才不過幾日,山林裡已經一片蕭索。連風都帶悲聲。她雖然知道徐獻遲早得走,可是她著實捨不得,捨不得這想像了一輩子的慈父感覺

這一日風大,三人沒出門,僅在古槐下喝茶。忽然,在秋聲中,他們聽到一串悅耳的鳥鳴,不約而同地,三人找向聲源,發現一隻金鳥,喙子酡紅,尾點翠藍,站在樹梢鳴叫。莫璱徐獻一看,面色速然灰慘,手中茶碗差點砸地。可是薛霽,卻看著鳥幽幽地笑了起來。他想起了一件非常遙遠的往事,發生在他第一個前世,那時他才十七歲,流浪天下,春天時來到了桃花驛,滿樹的桃花開得讓人透不過氣來,他走離桃樹想喘口氣,一抬頭,就看到唐季珊。他是站在水邊,還是花樹下,奇怪,怎麼記不清了?只記得他的眼神,在歡愉的春光中,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孤憤。季珊好奇,尤好矛盾,我和周遭的格格不入,引起了他無比的興趣。我們因此交談,從而定交。唐季珊那時正有這麼一隻藍尾金雀鳥,是他在域外以千金換得的神鳥,為了表達他的誠心,他把那鳥送給了我。唐季珊被請到玉臨莊那年,人一走,金雀就咬破竹籠,一飛無蹤。今天這隻雀兒,不管是不是當年之鳥,看到它自由自在,也是呼應著我的命運吧

雀鳥高鳴三長聲,鼓翅飛去。三人目送,心情不一。徐獻怕這鳥又報惡兆,而決定盡早離開以免連累他二人。可是天氣忽變,一連下了幾天留客雨,等到天晴時,徐獻已打點好行囊準備返回紅塵。莫璱不再挽留,天涼了,她咳嗽的舊疾又發作,這次,混著那隻鳥帶來的陰影,咳得又兇了些。他們在槐樹下告別,徐獻帶著莫璱為他配集的山珍,還有一包為老樵夫採集的藥草,往回走去。莫璱走上荒草徑再略送一程,這次風浪的拍擊似把她推得越來越遠

薛霽送徐獻出山,特別繞過大墓,以避不祥。到了分手的地方,徐獻自包衭中取出一件東西,交給薛霽。薛霽打開,發現裡邊是一件豔色緋袍,心裡大惑不解

這是你父親當年送給玉臨侯的禮物,玉臨侯臨死前囑咐我務必交給你。徐獻說

他,他知道我的身世?薛霽大大吃驚

是唐公子告訴他的

當年我去玉臨莊時,玉臨侯為何不給我

這...徐獻沈思一會兒說:玉臨侯十分看重薛先生,緋袍是信物,所以不能輕易割捨。現在物歸原主,總算沒有遺憾,我也了了最後一樁心事。薛霽懷抱緋袍,面容哀悽。簡直就是當年的薛先生。徐獻心想,可是沒說出口

他們二人就在那一點訣別。沒有相約再見之期,因為怕受不了失約之苦。薛霽停在山林的邊緣,目送徐獻頎長硬挺的身影慢慢矮去,寸寸接近紅塵;徐獻回了兩次頭,遙望薛霽的癡心相送,禁不住老淚縱橫,再也無法回顧

等到人物在秋景中完全消失,薛霽才轉身返回山林。他在山中快速前行,彷彿在與往事競賽,看最終誰能壓過誰。行經密林,薛霽閃入其中,喘息不定。林中暗影幢幢,卻有一處日光僥倖射入,顯得特別明亮。他走向亮處,把懷中緋袍拿出,掛在光線之中。襯著墨綠樹林,緋袍異常豔麗,閃閃紅光,如作人語。父.親.的.衣.物。他仔細想著意義。可是再努力,緋袍還是緋袍,只因涼風輕動,不帶感情。光線移動,緋袍一道道暗淡了。薛霽意冷,取下袍子,穿上身,恰好。他裹著紅袍走出密林,朝家行去。那風姿,只有徐獻會知道,和他父親的是一模一樣

在近家的最後一片樹林,薛霽脫下了紅袍,包裹在懷裡。走出樹林,就看到莫璱站在荒草徑上等他

風大,怎麼出來了

莫璱虛弱一笑,問:懷中是什麼

徐先生給我的。是我父親的遺物

莫璱聽不明白,十分疑惑

這故事,進屋了再告訴妳吧






那年冬天特別長,白雪封山近四個月。嚴寒的日子,那緋袍竟發出陣陣暖意,保護二人渡過長冬

春天時,莫璱推開木窗,香氣乘機灌入屋內,正如去年想像。可是她的病,卻沒有如期康復,時好時壞,勉強過著。每年秋末,她就盼著徐獻再來,可惜空谷足音,都不是他

三年後,莫璱病故。薛霽背負遺體到山谷之巔,掘一深穴,枕以香木,墊以蘭蓆,圍以香花;再以緋袍裹起莫璱,緩緩放入穴中。他端詳莫璱久久,看她雍容華貴,如同在世

薛霽掩上深穴,種下槐樹為記。他跪坐墓前,前有飛瀑招引,後有春秋記憶陪祭,薛霽流下平生第一泉淚水,泣血痛哭了三天三夜。他先哭莫璱,再哭莫璠,繼哭杜若,又哭季珊,更哭王融;最後,痛哭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