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時間新單位•電視•車行空間
計程車•盛產•九七心情誌
古今眼•驚豔經驗•視覺暫留
新方言
方言,某一族群的語言。
方言的特色就是靈活生動,
常有出奇不意的聯想傑作
。常說老舍或者王朔的文字鮮活滑溜
,實在是他們在
用他們的方言--北京話
--在創作
。如果看得
懂那些口字邊的廣東字,
相信也會覺得那些
廣東文章很活潑。在這個城市有一
種新興的生猛有力
的方言,
那就是每日形容起
落漲跌的股市語言。
這個方言主要的比喻都可追溯自
武俠小說,第一
動詞「殺」,
在動盪強的日子,「殺」
得真是刀光劍影,
口沫橫飛,
「進場」
有如進入比武場,
「全軍覆沒」,「
資金流竄」,「
崩潰」讓人聯想
到流寇蜂擁的景象。
而第一名詞「盤」,
它的不可測有如
「命盤」,
而大小分析師對這「盤」
的預估和計算,
也等於「算命」。換句話說,
這個方言巧妙地運用了
中文語言敘述中的兩大想像--
武俠和算命--
來形容一個也是接近虛空、
會在一夕間改變人生
的金錢遊戲。由於這個方言的出色
,也影響到一般語言
。「利多」,「利空」
,「信心」,
早已用來描寫政治選舉,深怕人們不
會從政治聯想到金錢
。一個老朋友也「入籍」
成股票族,
偶一聯絡時,發現他語言登時豐富多姿
,滔滔不絕,
大數其廝殺斬獲,可是一
旦問及生活其他方面,
聲調語句勁頭立刻失色多多。
真可說新方言點醒了
他潛伏的表達靈魂
。
回
a名字
有名的名字還分兩種:有聲的和無聲的。
前者是常有人說的,
聽過的,
響亮的,可是用字印出時卻不 熟的;
後者則是書面的,
印刷的,看過卻沒聽過的。
朋友交後面一種比較有意思
。回
a
時間的新單位
把遙控器從第一台不停地按到最後一台,
這一個輪迴,
就是一個新的時間單位。
而夜晚,就在九十六個
單位的反覆中流失了
。回
a
電視
以前以為是戒嚴,言論受到控制,
現在又是什麼,言論依舊受到拑制?
股票第一,
減肥第二,歌唱不停,
座談談不完,
芝麻和綠豆,雞毛和蒜皮,
上肢和下體,
批評的聲音,
宣佛的聲音,叫賣的聲音,
娛樂政治,
宗教和商業,
低級和更低級。大家平分秋色,無一起眼
。回
a
車行空間
這個城市的距離是以毫髮記的。「這巷子有四毫髮!」
這話的意思是小型車
可以時速二十公里的速度輕易地穿過巷子
。如果只有兩毫髮
,則得小心翼翼,
速度減到個位數才能過
。 回
一一
計程車
在信義新生的路口招了一輛計程車。上車後,
發現司機很怪,
不壞,
只是怪。
他彷彿有一隻眼睛張不開,
也就是單眼駕車,
彷彿對目的地的遠程很滿意,
轉回身時不斷地點著頭,
起步奔北。從招呼打完後,
他就不停地喃喃自語,
聲量恰在你以為他在和你說話
你卻沒注意聽的大小,
略傾身細聽,
濾過噪響的引擎聲,
到達人語的頻率,你發現,
他原來在反覆唸著金剛經。
放心了,
上了個佛車。
大約心中有佛佑,
彼司機開車甚猛,
綠燈只要看到了就歸他搶過
,哪怕到十字路時,
綠早轉了紅
。上了高架橋,
彼司機加足了油門撒韁前衝,
可到了一半,
他忽然急急減速,
不是拋錨,
車明明無恙,
也非意外,
前後連車影都沒,正在納悶時,
他車已靠邊停下,
回頭說了一串,重點詞是:
罪過,殺生,
等我三分鐘。
原來路邊躺了一具狗屍,
他要去處理。
請他自己小心點,他便匆匆下了車,
從後車廂取出一
個乾淨平整的大塑膠袋
(早準備著了),
朝後奔去,
看他把一團黑物裝入袋中,
跑了回來,
砰得一聲,
丟進了後車廂,
接著跳上車,
繼續朝目的地開去,
口中自然頌唸金剛。
下車時,
車尾隱隱散出味道,
目送他急駛而去,
覺得碰到了個奇人。
幾天後,
在同一路口等
紅綠燈過馬路,
又在紅轉綠該
我方起動時,
橫向一輛計程飛也似地
搶了換燈時遲疑的剎那,
過了十字路,
揚長而去,
那司機,
竟然又是他,
後邊的乘客被急轉彎
的輻度給扯離了位
。很可以
想像他口中正頌著什麼
,只是,
但願這次他後車廂是空的
。阿彌陀佛
。回
★計程車之二★
上了這個城市的計程車,
你就進入了司機
的個人空間。
聽他愛聽的,
接觸他安排的。
順著他說話,同意他的理論
。
譬如:
他告訴你:你要小心腎臟病。
!。
從你一上車,我的腎就感應到了你的情況,
一直很不舒服
。
!?。
我是練氣功的,你放心吧,
我已經在暗暗發功,幫你調養了
。
那我是不是該坐久一點呢?
也不是這樣啦,有興趣的話
,可以到我們師父那裡來看看,
讓他給
你發功,
然後你再自
己練。
最後他給你一張名片,期待再見面
。所以有人叫計程車司機:
老闆
。
上了另個城市的的士,
多半會進行有關方言發音的對話。
脾氣大一點的司機會糾
正你想像式的廣東發音,
當然你也要猜得出,
他急切嚷嚷的內容是在糾正你
的發音。
你還得像上外文課一樣,
跟著練,
直到距離接近了,
他才罷休。
友善一點的會用你的方言
,以對等的不純正說些客氣話,
大家在禮貌上,
是可以溝通的。
語言特靈的,
則在短短的路程中,
向你展示他的普通話
,
上海話,台灣話,
英文,
日文。
最後他給你一張名片
,有事可以問我
,我也做導遊
。
原來。
上了這片地方的出租汽車,
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危險的人。
司機的位子被塑膠板,
鐵網,鋼條給嚴嚴圍住,
那意思是個太明顯的「
防」字。
防吧,
他自後照鏡中打量打量,
也知道沒事。問他晚上哪兒好玩
?
他說:晚上啊,
還是在家裡最好。
你說去蹦
迪(Disco)吧,
都是群地痞流氓,
動不動就打架,
你還能盡興嗎?你
說那朝陽區那些大飯店好玩
,那
也不是我們花得起的
,我
呀,
我下了班就回家,
和同事聊聊天,
一個晚上就過去了,
所以,
最好在家看電視。
別出去
。
一切都是採取守勢。守到連
給車資的時候,都不知該怎麼
給到司機的手上,
把錢折緊,好像塞撲滿一樣,
到處找縫塞,
至於那該找回的零錢,
唉,就算了吧
。回
a
盛產
這個城市盛產餐廳,茶館,咖啡店,
賓館,偏方,新人類,
新口味,新謠言,
四大公子,幾大天王,
各種豪門,名家,名人,
名媛,才子,才女,
乳臭未乾男偶像,
長髮精瘦大美女,
還有世界級西點麵包
。 回
a
九七心情誌
☆突然間,西點麵包和排骨飯完全失了魔力。
▼在光復南路信義和仁愛中的某段,古今眼忽然發作,
從巷口舊屋的低矮之勢,
看到了通往二十六年前的幾天假期,
當年環繞的農田,
秧苗早抽成了高樓大廈,
那公寓還在嗎?
所有的武俠小說都在那幾天看的,
打發,消磨,
半大的小人
忽然和老人家沒什麼話說了。
夜裡熄了燈,
老人家在黑暗中輕打著扇子,
說著故事還是話兒,濃濃地海上腔,
還是那麼迷人入夢
。天熱,
她淡淡解開了嚴了一天的旗袍風紀扣,敞了領口,
又順著開了襟,
夜裡看不清,夢裡看不明,隱約的輪廓,
是慈母的心口。
二十多年後,再看老人家,
端坐在旅館大廳中,
絕佳的風華,八十多了,
自尊自持自重自愛,
讓人無限尊敬
。
◎好像看了一場和香港有關的話劇
確實看了場和白蛇有關的武戲
朦朧中見過一齣和昭君有關的文戲
又捱過一場和香港人在阿根廷有關的電影
彷彿遇見很多人
故人變瘦變胖變老變騰達變沒話說
新朋友則待考
◇站在十字路口等紅綠燈,
聚集的車輛排出的廢氣要人窒息。
禁不住用手在空中搧著,
潛意識中想在壞空氣中
找出一絲可吸的空氣。
這個動作忽然讓自己想起
在蘇州看到的一幕:
清晨一名男子在
運河邊刷牙,
他一手在水面上來回 撇著水,
大概想漂出一面較清的
水好舀起來漱口。
那時心想他不是瘋了嗎?
這麼髒的水,
上面浮的是油污,
水中流的不知是哪來
的穢物,他怎麼還有可漱之水
?可是現在懂了,
他覺得他能舀到一瓢
清水就跟自己覺得
可以揮出一口氧氣一樣,
都是在污濁中尋找一
點自我解嘲的清潔
。
◆古今眼不只對空間感應,對人也同樣見效
。有時看一個
故人,
從現在的樣子,
直直見到他某年某月某刻的一個動作,
一句話,
影像如此清晰,因此你說:
你一點也沒變!還
是老樣子。
可是,如果故人嚴
重變形,
古今眼頓時失焦,
以前的印象雖然隨傳即到,
卻和眼前的
人怎麼樣也重疊不起來。
譬如,
目前已打上領結的、
身形膨脹的、見利背義的人,
就和當年那個咄咄於哲理
、
好談論美學、俄國電影、
品味空靈音樂、
欣賞畫作、
嚴肅煮茶待客的人,
一點關係也沒有。
在這種情況,
你就要說
:你•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