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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朋友在賣實驗音樂CD。問他最近生意如何?他說:不好,因為金馬獎影展開始了。哦?難道看外國電影和聽實驗音樂的是同一幫人?是啊。通常都是學生才會對這些音樂感到興趣。男的有時候服完兵役後還會來買音樂,女的大學畢業一兩年之間也會回來買。不過等到二十五、六歲之後,就不見人了。
或許二十五、六是人生價值標準『現實化』的一個重要分水嶺吧。我猜那群原本聽實驗音樂的少年依舊聽著音樂,只是換成了古典或者爵士。藝術上的實驗精神似乎是用來呼應、來搭配、來鞏固年輕時的叛逆心情--因為我年輕我反教條反傳統所以我聽實驗音樂。離開學校進入社會求一己的生存後,叛逆的外衣褪下收進記憶,輕狂過了,可以做社會人了;大家都很明白,那種打扮那種音樂那種頭髮長度,只是人生一個時期的現象,大家都很明白,遲早,這一套都會結束的--在青春感消退的時候,在成熟世故取代的時候。到了那個時候再回頭看實驗音樂電影文學,那種換不到半點社會地位和金錢的追求時,一切突然變得很可笑,風.花.雪.月,他們會開始批評;你還在聽呀?他們詫異地問,彷彿幼稚的是你。在現實的價值觀裡,藝術不可能是一項『值得的事業』,也因此不可能被嚴肅看待;它沒有單獨存在的意義,它僅是一種具有附加價值的玩意,看得高的好比珠寶,看得低的好比本季流行的頭髮卷度--都是用來提高個人優越感。所以父母可以完全不聽音樂卻逼著小孩學鋼琴;也所以,對成年後的子女還在追求藝術創作的,感到莫名其妙而且無比失望。回
在這個城市,女人過了中年就絕對懼怕直髮,尤其是灰灰白白的雜色直髮。「頭髮扁了」幾乎有如惡耗,得趕快進店再塑造一頭蓬鬆多卷的髮式來對抗那古老傳統嚴厲的老態,那種灰白梳得油亮的巴巴頭,那種剪得齊耳的中性女老人頭。倒是,國外的華裔女子對直灰髮並不介意。譬如寫女戰士的湯婷婷,一頭直長髮從黑到灰到白包著她漸漸風乾的娃娃臉,招牌模樣樹立後就任時光染色而不動心。或許對她而言,直白髮是很新鮮的「老」樣子,可是對在中國社會輪迴生死好幾趟的靈魂而言,簡直如鬼。
上鼎泰豐吃飯比上日本料理店還像在日本吃料理。所有的長輩在那兒吃了十幾年後,都開始抱怨排隊和爬樓。隨著身子的衰弱,鼎泰豐變得越來越不友善,他們說:我不去了,從此拜了蟹粉小籠和蝦仁燒賣,膽固醇和卡在狹小樓梯間緩上緩下造成嚴重塞車的窘境。也從此,拜了上鼎泰豐的一種被「帶著去」的天倫經驗。有時路過的時間早,還有位子,忍不住背了家人彎進去吃一碗菜餡斬得極細的菜肉餛飩,看著佩帶對講機的小姐十分帥氣地掌控上座情況,一籠籠冒煙的包子餃子燒賣運往各桌食客,日本食客。日本人必叫啤酒;日本女客用筷子夾食物總是用另隻手護著包子餃子下方,好像空中飛人下面張著的一面安全網,以防食物忽然下落跌進蘸料濺起那惱人的醬醋汁,破壞了一致的淺色上裝。嘿,食客越來越斯文大手筆,菜味像是怕鹹到誰了越來越淡,價錢卻是怕顯不出身價地越來越高,總之小吃店全體齊步走向國際高級精緻化;而你想盡辦法在日趨中庸的酸辣湯中加入高醋矮醬油和大堆胡椒,調製出可以熱出涕泗的重鹹中國口味,這才像樣嘛,你對自己說,也幫所有如果在場的長輩說。不過,等到回家他們問起上哪兒時,你只敢說,噢,隨便去吃了碗餛飩了。
在這個城市,一切追求多功能。二合一已經不夠看了,三合一是標準,四合一則是境界。
很喜歡坐計程車。儘量往前衝,好像要撞到,對方自然就會讓開了。旁邊有路不知道走,還自以為老實!請問前面是哪條路?新生南路旁邊的是不是二二八和平公園?請問還有沒有特別的指示?有人住在大安公園那裡喲?只有載人去那裡聽演唱會的。很喜歡計程車裡扒在冷氣出口上的直升機,密密旋轉的螺旋,讓人覺得冷氣很足。從早上就開始下雨了,每個地方下得不一樣;東區九點就下了。
人長到了某一個階段,突然間公車時代就結束了,要去哪裡時,就很無意識地揮起手,計程車成了代步的自然選擇。偶爾坐上一趟公車,常驚訝那船一樣的顛簸,還有那永遠的叛逆少年又在後排座位的背上密密麻麻寫下今日心情,只是早期用的是原子筆和刀片,現在都用白色修正液了。
萄式蛋塔咬下去的第一口感就是那迸裂的香油味,類似一口咬開蟹粉小籠的油湯汁滿口的感覺。不過奶油乳香取代了鹹肉油香。吃完萄式蛋塔的感覺也好比吃完小籠。完了!那脂肪!恐怖感即刻降臨。
「真傻呀,自己一早六點多就去排隊,排了兩個多小時,又叫司機去排,排到十點多才拿到一個牌子可以去領蛋塔,就為了這麼一個用麵粉,奶油,蛋做出來的東西,排了四個小時的隊!我才不吃呢。她買給我,我全給別人了!」
要挽救流行的俗不可耐就要用時間。用時間去醃漬幾代後,當年的流行忽然成了時代的印記,很親切地標示著某一輩的青春。好令人感動!換言之,當流行文化沒有當年的商業價值時,一切都變得比較美了。
看了幾場國光劇團在木柵校區的公演。好好看。演得賣力得緊。實在看厭了大陸那套改良式國劇,大佈景,絲竹管弦配樂,麥克風輔佐唱腔擴音。傳統形式的陽春,其實更能突出戲味。一個年輕文場琴師很酷地炫他金色的髮。很棒。散場了,在後台口看到演打店武松卸裝後的時裝樣,筆挺的身子,還是很英雄。
哪怕消瘦的身上掛著粉紅色點滴,她一定堅決保持坐姿的端正、持煙姿態的完美、吸煙時胸腔擴張的緩緩,和呼氣時毀滅的迫近感絲絲,她還是要堅持,每天把輪椅泊在正門左側第一,欣賞來人落車,離人上車,深深地一口尼古丁,再吸一口,再吸一口,趁還能優雅地品的時候。
在這個城市各類診所多得跟便利商店一樣,看病時間也幾乎是7-11,雖然掛號很煩,還有真正見到醫生的時間也以秒記。
光華商場比百貨公司還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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