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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城市,這個社會,存在兩種強勢:政治和商業。原本為文化代表的文學、音樂、藝術,已被兩種強勢完全霸佔,失去了自己獨立的面貌,而淪為它們的文化包裝紙。因此,眼前充斥的所謂文化出品,其實和真正的文化無關,卻和政治,和錢,有百分之百的關係。以書來說,以前書是文學或者是知識的化身,現在「書」是「印有字的紙」的總稱。政治人物人人都有書,明星人人隨時可出一書。文學也自發地泛政治化,泛商業化,沒有書了,知識只有翻譯書。
所有的書都越來越漂亮,陳列於越來越漂亮的書店,出版真蓬勃呢,這個現象似乎在提示我們:文化一片光明。可惜,一切的漂亮化卻都和內容無關。不,也和內容有關,和這個城市的內容有關。這個城市是彷彿用PhotoShop 處理過的城市。先選擇起來,再用Blur,Blur More,再用Gradient Designer 加上彩光幻影,無數個新樣子就出現了;綜合起來,就是城市的內容--完全設計。
由於對設計的講究和信仰,各種設計家已取代了藝術家,成為這個城市受人景仰的所謂創作者。而在文字方面, 隨著書的虛假化,作家快成了笑話,因此,在人們心中最酷的文字創作者,變成廣告公司的創意總監。就連寫小說的也在描寫現實社會的小說中,常用他們來代表城市萬種人類裡,腦子最活,點子最多的「大文學家」。畢竟,他們是在現代文化中,唯一能憑著一句話,就可以左右人心的人。「心動不如行動」等等廣告詞成為這個城市的語錄,歇後語,文化詞,活用它們對自己的人際關係絕對有正面的幫助。
既然廣告是這個社會唯一見效的東西,「廣告」的誇大的形容精神因此影響到所有的「表達」。介紹性文字的廣告化是絕對的,「力作」 ,「鉅作」,「鉅獻」,「奮鬥史」等等,看得都令人感動落淚,有那麼多的人在攪盡腦汁提供文化,可是,可是,為何貧乏感依舊?批評性文字也染上了廣告的毛病,無論是評書,評音樂,都是在形容,而且鉤勒出的總是好的,棒的。既然都那麼好了,還何苦追求突破?
大家都十分滿意。我們什麼都有。
全面浮濫,你信,你就上當了。
例一:音樂推廣者在電視上大吐苦水,賠了上億,多少萬人強行白聽,又要賣地了,等等等。這場世紀末的抱怨似乎在暗示,那些白聽的,和那些不來聽的,都真不知好歹。其實,會導致這個下場的主因,就是他自己信了自己的廣告:世紀末的,最偉大的,會讓全世界知道的。說起世紀末,我們大家都在世紀末,把自己獨自關在房間內,就可以實在自稱:世紀末寡人。這個時間詞是客觀存在,沒有任何文化意義。至於偉大,那個音樂組合根本不可能夠成偉大;同時,世界永遠不會知道,因為巡迴演出是太平常的一件事,除非音樂家發生了意外。好大喜功。唯一的解釋。為什麼不能踏實點,做你一直在做的?噢,我知道了,細水常流,太考驗當代的忍耐限度了。
例二:音樂無國界。法國人能喜歡南管,自己人不能忍受南管。日本雅樂大唐之音,有多少外人能靜心聆聽?印度大師唱頌神曲,上窮碧落下黃泉,不解之人如聽鬼哭。就連節奏強勁的音樂都有國界。南美人聽南美節奏全部起立狂舞,但聽到Miles 的強悍音樂時,如木雞呆坐椅上,輪到其他聽眾起立跟隨震憾。音樂有國界,絕對的。「音樂無國界」誤導一種開放錯覺。我很喜歡古典音樂。我熱愛拉丁音樂。我聽爵士。我聽民族風的音樂,蒙古,西藏,非洲矮人族,我都喜歡。不錯,很世界。可是這些音樂都是在熟悉的旋律範籌內進行普遍的美感敘述,要接受,太不難了。這種開放不是經過學習和理解的,不須要咬著牙,讓初聽難聽的樂音,漸漸滲透,漸漸轉化,成為自己知覺的一部份。開音疆拓樂土,這才是真正的打破國界。
例三:資訊時代來臨了!的確,越來越多消息靈通人仕,積極地以所知證實這句話的真實。然而,資訊不等於知識。有資訊,永遠不等於有知識。別太興奮了。資訊是雜蕪的,是未經沈澱提煉的,是原料。知識是反省的,是分析過的,有系統的,可推演出新發展,是真有用的。知道不等於理解。過剩的資訊和過多的垃圾一樣,只能反應出人類負面的製造力,尤其絕大多數的所謂資訊,根本就是廣告的變體。吸收資訊和吞嚥廣告同義,傳播資訊等於在幫他人做活廣告。媒體記者高叫:人們有知的權力(因此他們有侵犯隱私權),老實說,該伸張的是「不知」的權力,減少一點消息即廣告的資訊。
這個虛詞充塞的現象,最大的弊端就是好壞不分,真假不明,以為自己有,其實一無所有。好書就是陳列出來,也沒人知道那是本好書。壞書看了,還以為是好書--報上說了是好書的!面對浮誇,只有自力救濟了。多一點懷疑,少一點信任,拜託,另類一點,追求一些珍貴感,不要輕易被各種「表達」給玩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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