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城市,有很多「真髓」在消失,空殼子落得到處都是:川菜館、
湘菜館、
上海小吃,
已經快和法國菜,日本菜,泰國菜,越南菜的意
思相當了
--外國菜--
想像中的滋味,台式後的口
感。到廣東
館子還可以順便
熟悉一下何謂廣東腔,港式服務
,到泰國越南也可以目
睹一下服飾的特別,沾染一點情調
。可是進入空殼子中,
以往隨菜附贈的純正的鄉音爆炒
辛辣脾氣,
海派尖團音清蒸少奶奶笑語
,都消失無蹤。
那是上一輩的事了。
或者上上輩的故事了。
隨人而來的文化,
隨人而去而絕。
形容不出的臘肉香,
韭黃豆腐干炒魷魚,
泡嫩薑炒雞丁,
魚香肉絲,魚香茄子,
金媽媽的泡菜,
熊媽媽家晾的芥菜,
陳媽媽在葡萄藤下燉著牛肉湯
,當時求她不要放香菜,
現在卻希望她再多放一點
,聽說誰家有個高超的廚子,
嚐過的人都三生有幸,
爸爸說蔥爆羊肉的作法傳子不傳女,
母親的粉蒸排骨永遠亮晶晶
。無法再複製的一頓飯,母親坐一
頭,在暑天,吃著茶泡飯,
父親坐對面,哥哥坐另一頭,
嚴肅不語,姐姐坐身邊,
說著奇想,我,邊看邊吃。慢吃。
慢用。慢走。飯吃完了。
人離席。走得太快。沒有生根的文化
,引發太多政治怨恨的文化,
現在所剩的唯一痕跡
就是一堆
名詞和照譜摸擬出的誤解。
這個時代是「正宗」
消逝的時代,即使對岸在
百年老店遺址上建立起的新百年老店,
也是庶出補位,味道全然錯誤。
而這「對」的,是有意識後
嚐下的第一口宮保雞丁
,那香濃圓滿的「活」滋味,來
自記憶猶新的一手川味感
,從此「宮保雞丁」的永恆定義
在心中成形;之後再入
口的,
注定了黯然失色的命運。而現在
,當年的四川已經沒了,
一手川味感已經磨損,成長的時
空也變了,人人都吃過宮保雞丁
,家家都會做宮保雞丁
,面對這盤叫做宮保雞丁的菜
,只好把記憶塵封,隨
和地說聲:真夠味
。
飯局結束了,你走入小巷,
在第一根電線桿上張貼起你的遺失啟事
:
記憶走失
上身穿著純正風味
腰間配著抽象鄉愁
背上背著很多不老時光
剛吃完一小碗金記豆苗清湯雞絲煨麵
青蔥的甜香應該還在身上
看到它的人
別忘了通知我一聲
回
在這個城市,一個新的食的文化正慢慢成形。食文化的轉變可以從做菜節目
的改變看出方向。早年
的傅培梅時間,家庭食譜,教的都是各
省的菜,不管是家
常的麻婆豆腐,糟溜魚片,四喜丸子,
或者是功夫麻煩的大菜,
都是在一個新的地方重建家鄉傳統口味
,透過複製成功的色
、香、味,在閉目享受的那一剎那,
許多故鄉的記憶變得鮮明
,很多對大陸的想像,變得鮮活。
只要味道豐富,食文化,
是可以沒有省籍情結的。教做菜
的都是媽媽型。她們
不是餐館的大廚,非職業的背景,
讓她們的菜變得很親切,很
家庭,很中產,很溫馨(垂涎三尺
的觀眾,常幻想著傅氏子
女一定餐
餐如此,幸福無比)
,從她們可以看到無數的母親
,圍著圍裙,
神奇地自廚房中變出一道道的家鄉菜,
而家鄉感,
也從她們的手藝,一
口一口地進入的身體,
成了血肉的一部份。
相對於早期傳授一道「有名」
之菜的「正確」做法,
現在的做菜節目,
則是在推廣創新的組合和口味
。水果炒肉,
蕃茄醬汁漂筍尖,苦的配甜的,
酸的和澀的。
做菜成了一種原料和醬油醋麻油酒的實驗
,有時確能變化出想像之外的意思
,有時候,則是純失敗
。菜名也不再有典故,
而是根據原料和做法提煉出四到五字構成
;每道新菜都是「今日」
特菜,
不保證千錘百鍊可傳萬代的滋味,
僅是試試可能,刺激想像。
做菜的媽媽越來越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年輕男子和女子
,他們以輕鬆的態度
(相對於傅媽媽要在
短時間做出一桌菜滿足一大家人的那種心急),
教導坐在電視前的媽媽們
如何更新菜碼;
他們可愛的樣子,
有時還會使觀眾媽媽們有
「有兒必若是」
的感嘆。新一輩教做菜的,
也不是餐館的大廚,他們是嗜吃者轉型而成的創作者,
煎煮炒炸,
都不會擾亂他們的好興致,做菜,對他們,
不是一種「母親」的責任,
他們沒有「家庭」要餵飽
,沒有便當要填滿,
他們只須自我驚喜和驚喜朋友;
在他們的身上,
聞不到油煙味。
「家」味不見了,
同時消失的還有和家味相關的
一種延續感。
新的菜色突破了四大菜系的傳統風格,
影響來源可能是世界口味,
因此自成一
「無拘」之格,
呼應著一個新興的、
城市的、無牽掛的、
什麼都可以嚐嚐看的心情。現代菜,
或許可以如此稱呼吧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