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
在那個城市，最時髦的貨品總是在音樂聲音最大節奏最快最強燈光最聚光的店子裡。就連鞋子也像珠寶首飾一樣，陳列講究地擺在架上。你還在把今年的方頭娃娃鞋做藝術品欣賞時，視線不小心落地，驚悚發現藝術品正活生生地在光滑的地板上交錯移動，而，經過現實的考驗之後，雙雙疲態畢露，鞋頭變型，皮面老皺，鞋根磨損傾斜，布面破綻。所有擁有的衝動在目擊了「之後」，櫻桃夢醒，一切看破，全部可捨。返
流行
每年過境，總發現女人又變了個樣。所有商店的櫥窗也跟流行換陳列，因此街區也彷彿變了個樣。不知是誰在後面開得玩笑，每季非得有個新樣子？這大概是現代人跟大自然最後相應和的地方了。流行的滲透比濾咖啡還快。下一季的名牌時裝走勢一發表，這兒的成衣設計者也立即啟動，當季節來臨時，一夕間，本季制服流行全面佔據。而流行的最前衛，是服飾店的售貨小姐。掛在架上的衣服是剪裁是質料是布做的藝術品，穿上身時是要馴服要調教要讓它服首貼耳知道突出自己身材的頑劣東西；從售貨小姐的舉止，你開始想像：如果換成自己…，不不不，好好好，等等等。名牌設計師提供流行方向，成衣落實流行；而消費者的衣櫥，則是城市流行季節的博物館，要找小說起頭就往滿櫥無用的過時服裝中摸彩：是呀，那是一季灰色，特殊的剪裁使女人的胸前懶散出許多布來，毛料混紡，千萬不可水洗烘乾，否則長裙會縮成迷你裙；她就穿了這麼一件迷你裙，只有男人才不知道迷你的原因，也只有男人才會迷上當季不該出現的她的膝蓋。返
人
那個城市，一定是數位處理過的。少見的完美上班男女。無論一天早晚時段，髮型絲毫不亂，西裝肩線帥挺，襯衫平整，褲管畢直，彩妝仔細，套裝合身，瘦，高跟鞋擊出快步節奏。亞熱帶氣候只籠罩露天街頭，所有的空調辦公寫字樓、高級商場，被封閉恆溫的天橋過道和地下輕鐵，一塊一塊連起延伸，構成不斷擴張的人工涼室、人族箱，供養城市裡精緻上班族在其中游行；他們不流汗，因此不零亂。然而他們也特別精通西裝套裝要求的身體語言；忌垮，要挺，盡到衣架子撐起服裝的責任；要昂首、有勁，渙發出現代上班服線條保證的專業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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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發發
一六八是那個城市目前最常見的價位。一六八元吃到魚翅，一六八元吃到高級自助餐，一六八元打手機優惠…也難得，一六八剛好中獎和一路發諧音，而一路發竟也是個萬用價碼，不昂貴又不便宜，利潤又可接受。不過，一六八也只有在那個城市能一路發，換成這個城市的幣值，就只能買一路發豆腐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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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亂
曾經有段時間，二十元可以吃到很香的一客飯。那個美好的遠古早就被不斷升高的物價淘汰。可是在那個城市，竟然隨處都見到記憶中的友善價碼，二千元的高級服裝，九十九元的流行鞋，百元的上等餐色，百元以下的好書，還有二十一元香噴噴的排骨菜飯。在某陣恍惚中，過去的經驗讓你覺得標得真合理，今年貨色當年的價格，價廉物美的時代終於來臨，你是小孩有了大人的錢在成人世界痛快消費，全忘了那層兌換的倍數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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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
一個古董破店裡放了好幾落的線裝書，陳年舊書累積了陳年重灰，老板娘說這些都是某老教授的書，人去世後，子孫把它當垃圾讓人收走。翻了半天，挑出一套光緒版的康熙字典，一些醫書，一些舊小說，還有幾本內容看來有趣的玩意。近幾年買書已有『搜』的傾向，有名的作者，書自然會再版，因此不急；但那成千上萬的無名作者，他們的書沒了就沒了，而其中很有些不同的想法，因此有緣發現時只要中意就立刻搶在手裡。問價錢時，老板娘竟要兩千港幣（美金快三百，台幣近九千），真是高價垃圾。由於她價錢硬，怎麼講都只肯少五百港紙，只好再翻一次過濾出真正要的書。我翻著康熙字典，心想這版本好玩是好玩，但買書畢竟是為了用，不是為了藏，既然已有現代重印的，這套就算了吧。這時老闆進來了。他在身後大聲地說：這是明朝書！古董吶，這個價錢買古董，已經算你便宜了！我一聽不禁叫了起來：這是康熙字典，怎麼可能是明朝書！老闆說：怎麼不可能！康熙字典，明朝可以印呀！我回道：老闆，康熙是清朝皇帝，怎麼可能有明朝版？這下子，連老板娘都在笑他。老闆口也硬，立刻說：我不知道你在看字典吶。（大騙子）他心中嚥不下這口氣，又往店內翻找，拿出兩冊封面題做『人鬼狐』的線裝石刻小說給我看。他說：你看，這是明朝書，有大陸人跟我買了，兩千塊，我錢都收了，幫他把書留著。我心裡懷疑，把那書仔細翻過，發現明明就是聊齋嘛，老蒲都已經是清朝人了，這書能是明朝的嗎？最後在下冊一角更發現一行小字：某某圖書公司印行。我指著給老闆看：老闆，這是民國書。他聽了終於一言不發，把書收去。
最後，還是忍不住，很不骨氣地以舊書的價錢買了幾本古董紙垃圾。
台北光華商場的古書店也是爛貴。而且挺怪的幾家店都有當年開明書店出的小說。該是來自相同書源？很氣書被商人定義為古董，價錢老高，就是在釣有錢的收藏者（都懶得封他們做『家』），而這些書現代書商根本不可能再重新排版印行，所以真要的話還得低聲下氣跟店家磨。話又說回來，現在新書也貴，是賤貴，字印得斗大，圖一大堆，紙特厚，讓人有值錢的錯覺，可是內容全不配那價錢。
我真正真正真正想要而找不到的書是中華書局排印的沈德孚萬曆野獲篇。想到心都會疼。真是書呆子神經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