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5 ..






旅程,是依著吸引想像的強度安排的,因此,每次走下一趟長途火車,和紙上的城市歷經千年百年幾十年終於面對面時,相同的困惑又開始敲打腦袋:真.不知道.來這裡.幹.嘛?想像的和眼前的永遠鬥不起來,你心中的城市永遠在錯過的那一站。







旅程,是從一個標準間移到下一個標準間。兩張床,一個電視,洗手間,贈送的牙刷肥皂。近乎百分之百的複製,有時一覺醒來,都弄不清人在哪裡。打開電視相同的歌跟著唱來了,相同的人報著相同的新聞。你真以為沒坐那十幾小時的火車,只是換了房間而已。









很喜歡研究火車時刻表。在紙上做一些連結,想像在幾天奔波之後可以到達另一個遙遠;把一個印象中的地名變成真正的地方。有時在暫停的過站,旁邊停的是從一個遙遠的地方開來的列車,上邊的人個個疲憊不堪,少數幾個抖擻的,還下得車來伸展伸展。或許飛機還是有道理的。









不管旅館是幾星級的,牙刷都像是被別人刷過只剩最後兩下可刷的粗糙。只有洛陽友誼賓館的牙刷高級,是超級市場減價時才捨得買的上品,非常禁刷,而且賓館大方,每日補給全新的。友誼賓館管清潔的也特別賣力。躺在六樓房中休息時,忽然窗外出現一位婦人全身,手拿掃把站在狹窄的窗台來回打掃,半步之外就是空氣了,真是為她心驚,自己也不知該往哪裡躲,好像房間進來了一個人,不過,一會兒想起,玻璃上都貼了反光紙,外邊是看不進來的。







每個人心中對各個地方都自有評價。在北京說要去太原,司機說:太原?髒死了,都是煤。在太原說剛從平遙回來,司機說:那個破城,有什麼好去的。還不如去三國城。在西安說要走西線訪陵墓,司機很不以為然:為什麼不去東線,兵馬俑才好看!在成都一進標準間,當地旅行社就打電話上來問要去哪玩,聽說哪都不去就在城裡走走時,都很不解:城裡有什麼意思?在上海說要去蘇州幾天,朋友說:蘇州的水臭死了,一日遊就夠了。







有時人口直得好笑。北京琉璃廠海王村賣古董的,見到客人進來就大聲地說:肥羊來了!







忘了是坐哪一趟火車經過哪一站的附近,看到一面牆上寫著紅色大字:肥大肉犬出售。







才想說這人看起來真是難得的斯文,一口痰就疾鏢了出來。







我就不相信我們洛陽的就比不過他們北京的。我去北京就去京倫飯店看,看他們五星級的服務有多好…藝術家挺有趣的,有一次騎車,有一個男的像風一樣在後面追我,我後來停了下來問他,你到底要做什麼?他給我看他的工作證,說他是藝術家想請我做模特兒,還跟我要聯絡電話…(劉青語。很能幹體面的一個女孩。)









河南西部的地理風景確實開眼界。很喜歡在坐了一夜的車後,睜眼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觀。








河南衛視色彩鮮明,影像活潑;可是當眼睛從電視螢幕移到窗外的洛陽城時,一片土灰白。








倒數成了習慣。香港被數到了,現在改數澳門。或許迫近一種改變確實能給一成不變的生活注入興奮和期待,或許這就是倒數的魔力吧。倒數西元二千年的來臨,全世界都在做;那是大格局的時間。而小地方小群人也有小格局的時間值得盼望。譬如太原五一廣場上的兩大倒數牌,一是和世界同步朝二千年接近,另一面朝著九八年底一項大工程的完工秒秒挨近;譬如嵌在北京大學大門口一堆水泥石座的電子鐘,你以為是計時的,仔細一看卻發現鐘面上所有的數字都是暗去的8888,再看下面的一排刻字,原來是某位想必大發的校友為慶祝北大建校一百年所贈送的倒數鐘。一百年到了也過了,鐘呢?熱烈地倒數了多少日子,現在是鳥盡弓毀,就廢在大門口成了障礙。真是沒遠見,牌子嘛時間到了隨便就拆了,像磐石般的倒數石鐘卻傻傻地死在那裡,彷彿象徵北大百年之後就只有完全的停滯了。







手機的通訊網可真夠周密的。哪怕是再偏的地點,洛陽龍門的大佛前,西安漢武帝的墓邊,都有人緊握著手機蹲在地上大聲地喂喂喂喂,把古人今人吵得,把自己生意洽商內幕向古今天地大聲告白:我和那廠長談過了,他還要考慮考慮,我今天下午再去跟他說去,欸,就這樣了。







龍門石窟的佛像幾乎都只剩意思了。每一窟的說明上最常見的詞就是:殘,缺,破壞,斷。












































































回那個地方


太原純陽宮呂洞賓造像的身上披滿了『有求必應』的彩衣。好像金牌勞動楷模。








在這壓抑宗教信仰的社會,在城中幾轉後的巷弄裡忽然出現一座太原崇善寺,像強力磁鐵把一切不如意,不測,悲慘,生老病死,離合,全都吸出來了。香煙鼎盛,賣花賣香賣佛教週邊物的小販群聚,平時不見的信徒擁擠,實在像進入另一國度。畸形人,乞丐,無賴小兒死追猛纏,給你製造添功德的機會。滿地算命的,尤其是沿著佛寺的高牆外,道士、相士、盲人、紫微、手相、五行,數步一個,比肩蹲踞,悉心地為客人批算著,除了問者和答者外,還圍著一團團好奇的旁聽人士。妳要對這個人好,這人對妳大有幫助。什麼?我問介入家庭的第三者,你還要我對她好!噢,這人還是我的貴人?真是越算越離譜了。大妹子,妳聽我說,妳走遍全山西都沒我這鐵口直算的,我先送妳兩句真言,不要錢的,妳聽聽,準了,我再幫妳算下去;嘿,先讓你試聽樣品卜算,再正式計價,夠文明的。







流行真偉大。在九龍的時髦太陽眼鏡店第一次聽到心太軟。的確朗朗上口。才聽不過一遍旋律就燒進腦子,動不動便冒然唱起,十分干擾。然而任生的歌聲卻被太原的一個走卒給比下了。那人青布衣,在灰灰的陽光日子,一路大聲啍唱起你就是心太軟心太軟心太軟。歌星唱歌是工作,人唱歌是心情。這歌能從任生的口流傳到青布衣,過程中佈滿多少商業機巧和錢的運作,而太原布衣唱得那麼單純,在擦肩而過的片刻感動了自己也感動了我。然後,在所有的城市,都在放映愛情文藝奇情悲歡動作特效巨片泰坦尼克號,而那恐怖的CelineDion的歌聲也跟著從一城震盪到另一個城。真夠要命了。








太原。獨一無二的偉大的日興飯店(菜亂好吃的,尤其是京醬肉絲,絲絲俱是乾淨上好的瘦肉,香菜,蔥絲都是挑過的,餅更是烙得香香地!對了,日興飯店在并州飯店南側,迎澤南街上。)。女人天然紅冬冬的雙頰和人工正紅唇及黑眉毛。滿地的布老虎,大的七元,小的二元(等到了台北的改良國服店時,身價登時竄升百倍,好個嬌客。)







成都文殊院。一間側屋內和尚尼姑道士齊聚聽講,一俗世人用四川話滔滔說明。年輕和尚守門,不讓閒人進入。乍看乍聽以為是三教合一討論大會,十分尊敬。後來發現是要集體出遊,旅行社的人在做最後行程講解。








在成都常聽到麻將聲。








成都傍晚店家裡的人在路邊擺下桌子吃晚飯。菜色很相近,必有炒泡江豆,和一碟與番茄有關的菜。









川音很親切。只是奇怪無論男女,無論年紀大少,都帶了上了年紀的蒼老。川音中好像聽不到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