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碰到一個舊學生。當年她才大一,充滿自信;數年不見,問起近況,居然執迷不悟,還是上了研究所,預備研究中國上古史。談話間,發現她當年隱性的自大和驕狂,已呈可悲的陽性反應。時不時說:我還年輕,如果研究所唸得不稱意,我隨時可以去唸法律,反正我全家都是律師。這話真聽多了。有太多唸文的學生,問起將來計劃都是:不知道做什麼,或許就去唸法律吧。看來法律學院是專門收容資質中等想像力乏而又想賺大錢的人的地方。
村東
捎來一信,說是酋長六十大壽
將至,
特邀徒子徒女共聚一堂,
以資慶祝。
並且鼓勵大家提供論文,
內容必須和酋長的研究
相關,
最好是受他的著作啟發
而成的文章。
酋長終日被人環繞
,
應付想沾光的人,
他已練出高招。
對任何人,
管你是資深研究生
,或是新進大學生,
他心情好時,
就和你扯些個人私事,
可能是自己離婚的細節,
或和某政治人物見面經驗,
或和某學者吵架的故事,
必使賓主盡歡,
人人都以為酋長是自己的好友。
不過這是一對一時的情況。
一旦在公眾場所,
酋長立刻在平等水平面
的空間中觀察出幾層階級,
對下層的如研究生之
流(大學生在此時根本不存在)
絕對視而不見,
對學者則留心注視,必要時在
談話裡提及名字,
讓對方產生窩心感。蠻好笑的。
多年來常見學生
因得到或得不到恩師眷顧而得意或
不得意,
人的價值受如此「一般」
的人物擺佈,
太太太不值得了
。
要在村東出頭並不難。主要是能掌握一些重要身體語言。
如果自己是
個性不太彰顯的人,就緊記著走路要快,
要積極,
臉上要表現出無比的自信,
同時全心的注意力
要放在自己和
重要老師的身上,
隨時讓人知道自己的近況,
如看了哪些書,
和什
麼有名的人說了什麼話,
申請到什麼資助等等,
在討論課上切記要發言,
和主題有關最好,
即使無關也以
「I am just thinking out loud」
做起始,
便可以開始滔滔不絕。
女子呢,更要有如
男子一般,
最忌諱聲音嗲氣,
舉止嬌弱,
讓人有來此尋夫之感。
總之,
務必給人一種「我將
在短時間內結束這
個次人類的階段」
的印象。如果自己
個性強顯,
那就請自求多福,
希望碰得到惜才的人。
畢竟村東是個大制度
,目的是訓練出思想方法規範
化的後繼者,
太個人的人,最好在世界自謀出路
。
村東的人研究他國文化總覺得自己特深入,比他國人更理解他國人
。
他們常喜歡以別出心裁的論述來刺激他國人,
譬如否定別人文化遺產的價值,甚至存在,把人
家搞惱了後,
又怪人家心胸窄小,抗拒自己的看法-
-why
resist our ideas!
雖然村東人對他
國人的
語言不能完全掌握,這卻一
點也不妨
礙他們的自信,
因為他們自己有個十
分完備的制度,
和理性的思想方法。在自己的制度中爬升,
發表,串連,
就可以得到一種世界級的成就感。
誰要目前「
世界級」的定義就是用英文發表呢?
至於思想方法,也就是跟著問題走。成功的學者,
就是能想出大問題的人,而
問題的來源常偷自
村東鄰居研究西方
文化的成果,譬
如西方文化說
到民俗文化了,那麼我們也來看看他國的民俗文化;
說到公民
社會,後殖民地
義了,我們也來用此牛
刀試試宰割他
國文化。他們不用由大而細--太
浪費人生,只要取小誇大,像螞蟻一樣,一點
一滴,就能瓦解他國文化
。
那天大學者發表言論,表示要重新規畫中國繪畫史的理解地圖
。這大
概是近年來口
氣最大的談話了。演講時大
學者一改平日邋塌,
穿著整齊西服甚至領帶也打上,
彷彿要為畢生研究
打上純金句點般嚴肅神聖。
該來的同級學者都來了
,每個人都蒼老甚多。
於是大學者開講了。
他放了很多幻燈片,
給大家看了很多無名
畫家的畫,有牧谿的柿子,
有明朝浙東的貿易畫
,有祝壽圖,賀升官圖,
春畫,等等等等。
意思說穿了就是,除了那批
常說的大畫家,
還有其他的畫,
雖然次級,也是值
得研究的。
然而這麼說太平常,
太不刺激,得用另一
套態度。
這個態度則是,
彼國人保守傳統老大,
對這些畫有嚴重偏見,
還得靠我這洋人來告訴你。
你們都不懂!
用這個態度向該國人去說,
自然引起憤怒,
大學者洋洋得意地說著自己和別人
對罵的情景,
座中自己人無不深嘆,使命感頓時
加碼。
即將六十的另一大學者擔任講評,
內容淺薄,
主以「創見」,
「了不起」,
震醒了聾子,
明了傻子等語頌之。
其他發問者無不以
「為何該國人不知珍惜」
等感嘆基調為題騁懷。
最好笑的是,
大學者在發言時不時以「不知過不
過得了歷史家的批評」
為自己最大的畏懼;而所有
搞歷史的,
搞文的發言時則先說「我對藝術史
一無所知」,
既然兩廂都如此謙虛,怎麼整場
氣氛如此自大?
大學者早年精猛,確實有極好的著
作,然而近年
來面對西方藝術史的發展,自
慚形穢,發奮「解釋」,
卻無所成。晚年只有以態度
威風--自欺.
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