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氏書店的店主牟,於三月最後一天結束店中工作回家後,心臟病發作在家逝世了,享年七十五。

在他活著的時候,很難想像一個沒有牟的牟氏書店。現在,他成仙了,一個沒有牟的牟氏書店已成現實,站在這個新店裡,反而很難想像牟不會在這一刻又出現在書陣中?

其實,難道不是昨天,還見他在餐館中大啖美食?難道不是幾小時前,才見到他在電報街上蹣跚行走?書店的空間中不還縈繞著他的沙啞歌聲?每本書裡不也累積著他雪茄的薰陶?彷彿也是昨日,才看到他駛著白色的車在路口被人叭了幾聲?還有,不就是上次,在文學類找書,牟也在移書上架,突然間,他伸起腰,朝天大吼了一句:Doyouneedanyhelp?那懾人的聲響還在耳膜中餘震。

十四年前初入此城,牟,是第一個見識到的真正人物。在他身上所領會到的柏克萊精神,不是校內哪一位盛名教授可以煥發的。他是不甩任何一套的人,就像電梯前肖像下的那句話:himself。他就是他。譬如找錢的時候,他才不像別人一般把錢和收據放在你的手中,同時還要眼睛相交示意一下;牟,他心情正常時,就是把錢和收據朝你的方向扔出,經過一個弧度不大的拋物線,落到你的面前,而在他擲出時,他人早已接過下一個客人的書:誰有功夫來那一套客氣儀式?沒人會介意他的態度,嘿,那是牟,他為你服務是你的榮幸,你還敢挑什麼?牟當然有種種值得人尊敬的美德和事蹟,這可參看各大報上登的悼念文章。在這兒,放一段數年前寫的一篇和牟有關的短文,以示懷念。

又:這幾日在牟的書店的進門處佈置了百花,陳列了牟的大小照片,張貼了報上的文章,女詩人的詩,同時還放了一本冊子,供人留言紀念牟。昨日經過留言處時,一位老婦正寫完留言,忽然對我說:「你看我寫得怎樣?不錯吧?我其實根本不認識這個人,不過我還是寫了一段,你認識他嗎?哦?你常見到他?你看我寫得合不合適?還不錯?當然,我父親還是詩人呢,我看我寫的遠比其他人寫得好太多了•••」老婦神經質地說個不停,就恨沒人欣賞她的文字。唉,看來天下文字自戀狂可真不少,見到可寫的地方就非造幾個句子,實在有點荒謬,不過挺合牟的風格的。(1997.4.7)







牟氏斷指



牟氏上報了,除了文字的報導外,還登了一張他的照片。典型的牟氏,一頭如蓬草的亂髮,一臉歲月劃出的橫線,線條下垮著一張愁容,而有如他第六指的雪茄也當然在圖片之中。故事就是和他會冒煙的第六指有關。

牟氏從六十年代就在電報街上開了一家舊書店,後來擴張到現在四層樓高的規模。雖然雇用了無數手下,牟氏還是常在書店出現。而且由於是他的書店,所以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要哼歌就大聲唱,要說話就用他沙啞的聲音大聲說,想抽煙就大力地噴,直到整棟樓都瀰漫著他的雪茄香。即使他沒來,顧客也可在一樓的電梯入口處,瞻仰到他的肖像,那是一個年輕的牟氏,帶著一臉現在少見的笑容。

<過了這麼多年自由自在的日子,今日的牟氏已難有過去的逍遙了。小城的禁煙令結束了牟氏書店的雪茄香,要抽就只有到自個店門外去過癮。這事倒沒聽說引起牟氏如何的不滿,可是當禁煙令深入咖啡館時,牟氏可真火了。

牟氏書店的對面就是另一個六十年代的遺跡「地中海」。多少年來牟氏的店員要提神就過個街到地中海去買些咖啡糕點。牟氏也常在那兒休息會友。聊天時不抽抽煙,說出的話都是句句無味的。可是在九十年代健康已成了一種民權,牟的生活方式就是對他人的迫害,沒什麼黑白可辯的。為了體貼這些好煙的老顧客,地中海便在店外擺上幾張桌椅讓他們店外方便,不料市政府的禁煙令連露天座也要管,這下子把牟激的只有上報了。

牟問:「人總有自我毀滅的權力吧?」哪兒都不能抽,豈不等於要牟砍掉他的第六指?委曲的牟一定覺得是個被壓迫的小市民對抗著健康獨裁的政府。不過牟也不是街上隨便走的蒼頭,他知道自己在電報街歷史中傳奇的地位,也知道唯有靠此他才能平衡一下倒向健康的態度。

所以牟雖然爭取的是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卻有辦法讓讀者感到他保衛的是六十年代的行為方式;而市政府對他的限制就成了九十年代身體人權卯上六十年代精神人權的象徵。其實牟之拋頭露面想引起人注意的還不只是禁煙這一項。地中海現在遭遇的危機遠比幾個露天座可不可吸煙來得嚴重。

真正威脅著電報街歷史生態的是無個性的純商業行為。三十七年前地中海的義大利老板因為想他故鄉,而以老家的咖啡館為藍圖,開了這家咖啡館。現在店子交由兒子經營。最近在和房東交涉續約時,房東表示不願再續租了。因為換個房客他可以把房租加高許多。店面即將收回,老店的關門怕是難以避免了。樹倒猢猻散,地中海一去,不只是這六十年代的遺老失了歸宿,而且也不知會換來什麼樣的商店,再引來一批什麼樣的人。牟身為遺老中比較有些資產地位的人,自然得出來奔走。

這些有心人想出的對策是到市政府申請,把地中海劃為「史蹟」建築,如此一來想改動地中海就比較難了。他們召集了不少人去聽證會上說明地中海存在的價值。有人說1957開張的地中海是首先把義式釅咖啡引進舊金山地區的;有人說地中海是小城之為小城的三大支柱之一;有人說撇開政治和懷舊的因素不提,地中海是個重要的文化中心,其中的資深騷人墨客是非要靠這兒的咖啡因才能活的,而且別的咖啡館都淪為大學生的閱覽室,只有這兒還有談天說地思想交流的傳統氣氛。

要證明地中海不可更改的地位,只有把它的重要性和小城的精神連在一起。所以從這群人的陳述中,不只是看到了咖啡館在小城生活中的角色,也間接讀出了他們對小城的認識:人文的,知性的,自由的,超越地域的。捧的雖是咖啡館和小城,這群小城居民兼咖啡館的忠實顧客,也不自覺地自我吹捧了一番。

可是說來說去,這群說客最終的目的是在多變的現世中為自己保留一個空間。咖啡鄉店子何其多,可是對他們而言,就只有地中海的圓球吊燈夠昏暗,白瓷杯放上石面圓桌的聲音夠清脆,櫃台後師傅的手藝夠水準,還有座上的客人夠性格。總之要主觀起來,他們還可以說地中海的咖啡說的是義大利文,其他的說的是西班牙文,更別提還有說韓文的。然而最主要的原因是,只有在地中海,這些人對自己的想像才能得到尊重。在那兒他們不必有什麼了不起的學位,大家都是有份量的社會知識份子。如果把這群人放到了米蘭,他們一定立刻失了神采,成了一群頭髮灰白,衣著陳舊,言語尖酸的平凡人了。

所以守住了地中海就守住了自己,保住了咖啡館的過去,就留住了自己的青春。然而新時代在金錢的催促下,已不耐煩地要闖進地中海陰暗的空間了。

某一天當牟氏在櫃台收銀時,偶而側頭看了一眼地中海的帆布簷。就在那一瞬間,牟心中可能突發了很多奇想。如果改成一家健身房,牟瞇著眼想像著,眼前的景觀將是十幾個男女在落地窗前賣力地踩著腳踏車的樣子。不行,看得都累。或許又是一家服裝店,賣著年輕人流行的破爛。這麼一來,街上竄的就是一些呱噪的娃兒。還不如改成一家中國館子,牟氏或許暗想,那麼吃乾煸四季豆時就不需要跑老遠了。想到這兒,牟可能笑了起來。

想像歸想像,目前地中海的世界還在驚濤駭浪中盪漾著。女詩人披掛著她的招牌黃黑小帽和黑絨衣,一搖一幌地蹭進她永恆的咖啡館,在卡布其諾的奶沬中捕捉她的詩魂。細瘦神經質的黑衣男子,依然畢直地坐在椅上,看著他永不翻頁的小書。衣服都髒得泛出油光的失意人,如蚱蜢般跳了幾次座位,終於等到了機會坐上了他臨窗的座兒,開始忘情地看著窗外的盲流。廚子在人行道上擺出了今日特餐的看板:味噌湯和麵包。牟氏橫過街,站在店門前自我毀滅著。

今日的天氣又是個典型的好天,就跟三十年前一樣。或許牟氏會小小感傷一陣,或許他會點一份味噌湯,然後在喝下第一口時,突然覺得戒煙也不見得會要他的命。反正他痛快噴煙的年輕時光已永恆地存在於他電梯前的那幅肖像中了。反正,反正,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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